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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不大,眼睛周围有几粒雀斑,可是皮肤很光滑,毛孔也细致。
我摇摇头,站起身,伸过手去。她忙把包交于左手,同我相握。她的手,同我一般地凉。
“谢谢你,嫂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对她一点的敌意都没有,反而很同情她,也心疼她。难道,这些仅 仅是因为她是安邦的女人吗?或者是因为爱屋及乌?不,不是,她的身上,确实有着一种坚毅的东西,那是一 种能量,是一种精神,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而非我们这些年轻浮躁的女生可比的。
安邦有这样的老婆,是一种福气。
“保重。”我最后望着她高而瘦的背影说。
她站住了。她回过头,站在阳光里,对我认真地点点头,说:“你也要保重。”
她走了。我的面前空了。服务员客气地收走了她的茶杯,于是,仿佛她就从来不曾来过。那高而瘦的身影,那 长袖的套装,那曲线优美的嘴唇。还有,那聪慧而冷静的大脑。我相信,他们的儿子,会因她而优秀。
“先生,请问你几位?”
“噢,我找个人。”
这是安邦的声音。就算我死一千次,我依然可以在芸芸众生中清晰地辨别出他的声音。浑厚的、悠长的,仿佛 普陀山的钟声。我把杯子紧紧握在手里,企图把它捏碎。我想,他的目光应该一下子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因为 现在人很少。其实,即使满满的客人,他也该能够一下子认出我。毕竟,我是过他的女人,我有过他的骨血, 我爱过他,真诚而无悔地爱过。
我不由流泪了,就像这么多日子以来,每天流泪那样地哭了。
我伏在桌面上,抽泣。这样的抽泣,让我想起那夜,在他的车里的悲伤,还有,他温暖地为我开了房间离去的 身影。我感觉有人把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我抬头,是他。
这就是他,是旧日的他。啊不,他已经不再是旧日的他。
他仍然是一件白色的衬衣,藏蓝色的裤子,黑色皮鞋。只是,他穿的不是我送给他的那件BOSS。他从来都是容 我哭,在我哭的时候不说话,也不打断,静默地等我哭完,才开始给我纸巾。可是今天,他打断了我的悲伤。
“我们找个地方吧,在这里哭不好看。”他轻声说。他的眼睛依然充满了柔情,双眉紧锁,锁出两道深深的竖 纹。他的唇,那被我热吻过一千次的唇,也紧紧闭着,仿佛充满了痛苦。“来,听我的。”他用手来拉我的胳 膊。
我跟随着他站起身来。他一把搂住了我,紧紧地抱着,抱得我透不过气。
“安邦,我们的孩子,没了。”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默默地抱着我:“对不起……”他终于说。
“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躲着我?你知道我一个人去做手术多孤独吗,你知道那种心情吗,你知 道你其实伤我伤得很深吗?”我抬头望他。透过明净的泪水,他的脸充满了痛苦。
他把我的脸捧在手心,说:“秦姗,你相信吗,那几天,我也很难。”
我又抱了他,听着他的心跳,道:“安邦,我相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摇摇头。
“想吃什么?”他问。
“我什么也不想吃,没有胃口。”我的头扎在他的怀里不肯起来,“安邦,今天可不可以多陪陪我,我难受极 了。”
“今天我就是来陪你的,你看,我把手机都都关了。”他拿出手机给我看。唉,又换新的了。
“你为什么总换手机啊……”
“他们总是给……”
“安邦,别人的东西,以后不要了,好吗?”
他摸着我的头发,不说话。
“这样,我带你去喝茶。”他低声在我耳边说:“我带你去喝茶,去古道西风。”
“他们这里也有茶啊。”
“呵呵,他们这里不地道,光这空气就不行。空气里都是咖啡的味道,会冲淡茶香的,在这里,你就不能对茶 有最全面的认识。”他对我说,脸上的神情信心百倍,任凭谁,都无法看出,这是一个正遇到非常棘手的事情 的人。他就是这样,能够掩饰很多事情,能够承担很多事情,除了我的幸福。
他会把任何事都当作一种艺术来欣赏,来体会,品茶、喝酒、下棋、做爱。我其实无意于喝茶,我只是想和他 谈谈。好久不曾和他好好说说话了,我,其实只是想说、想听、想沟通、想了解,我不在乎他是否给我一条钻 石的项链,是否给我甜蜜的拥吻,我只需要心灵上的放松而已。我想和他谈心,谈过去,谈未来,谈我的朋友 ,谈我的家人,谈公司,谈社会,谈爱情,谈婚姻……可是,总是,没有机会。所以,我不在乎喝什么,我只 是希望,能够与他在一起。直到今天,也是。
这是我第二次来“古道西风”。服务员直接把我们引到包房区,问:“哪一间?都还没有人呢。”
他低头问我:“我们要哪间?”
我的手被他握着,觉得温暖了很多,也放心了很多。我几乎又要爱他了!我抬头看了看,看到一个包间, 叫作“品风小筑”。“这个名字雅致,就它好了。”我对安邦说。
推开“品风小筑”的门,一副田园风光。所有的装饰,几乎都是草编的,壁画、桌椅、以及桌子上的花瓶 。待我们进去以后,房间里便响起古筝的乐曲,琴声悠扬,让人顿时放松。
叫了几碟干果之后,服务员问安邦,要什么茶。
安邦道:“拿出你们这里最好的铁观音。”
服务员于是端来一整套的紫砂茶具和一个铜壶。安邦把茶壶翻过来,看了看产地,满意地点点头,道,“ 你们老板舍得投资啊。”
服务员笑道:“所以我们生意才好……”
安邦问:“这水是什么水?”
“开过的纯净水。”
安邦点了点头,对服务员说:“把这些放在这里吧,我自己来。”
服务员争执道:“喝这种茶一定要上好的茶具和精湛的茶艺才能泡出味道来,否则就把茶叶浪费了……”
安邦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安邦把茶具一一摆开,把铜壶里的水倒掉,又从饮水机里盛满了冷水,座在电炉子上烧。
“安邦,那饮水机里不是有开水吗?”我指着饮水机热水那边的绿灯说。
“喝功夫茶,用虾须水最好。”
虾须水,这个名词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只记得平儿有一个精致的虾须镯,不料这水竟然也分品种。和他 在一起就是这样,常常他都会给你说出一两个让你觉得新奇的东西来。于是,方才公司的不快以及和他老婆的 谈话,都被我扔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我只要安静地享受,享受来自安邦的茶艺,不管这样的快乐有多么短 暂,即使只有一杯茶的时间。
“什么是虾须水?”
“就是刚开而尚未大开的水。东坡有句话‘蟹眼已过鱼眼生’,就是说,水泡大小如鱼眼,刚刚冒起就好 。这样温度的水不仅可以把茶叶泡开,把茶香烘托出来,又可以不破坏茶叶里的维生素,所以是最好的水温。 这饮水机里的开水,不知道都烧开多少遍了,严格地讲,已经不能喝了。很多茶艺员认为把水烧得大开,再放 一下,水温就合适了,其实那是不对的,那种水太老。”他一边欣赏拳头大小的茶壶,一边说:“用宜兴的紫 砂壶沏茶可以很好地保留茶香、茶味。当然,宜兴壶也分品种。你到过我在大连那边的房子,里面就有一套上 好的紫砂壶。这个虽不及我那套,但是也算得是中品了。”
他用竹制的茶勺把茶叶拨入在一张白纸上,分出粗细,然后把粗的先放入茶壶,细的放在上面,道:“这 壶可不是买来就用的,要在沏茶的时候,用第一遍的茶水,频频倒进茶壶,养上三个月,才能正式使用。”
说话间,水已经煎到了火候,安邦把壶高高地提起,对着茶壶,从茶壶口边上冲了下去。水柱力度很大, 把茶叶冲得旋转了起来,一股柔和的茶香飘了出来。
安邦微微一笑,用盖子把茶沫刮了一下,盖好了茶壶。
他拿出两只闻香杯,把茶分别斟入闻香杯和茶杯里,然后又把它们到进茶海。接着,他再次把水注入茶壶 ,并把煎好的水,均匀地淋在茶壶身上。
这遍冲出的茶,方是喝的。他把茶海里上一遍的茶倒干净,然后注入二次茶,接着取出两只闻香杯并排放 好,以茶海贴着杯壁,轮流均匀地斟茶,待有七八分满了,又把闻香杯里的水倒入茶杯中,然后拿起一只空的 闻香杯,给我:“秦姗,来,品品茶香。”
我拿过来,放在鼻子底下,猛地深呼吸一口,嗯,味道不错。
“嗬嗬,这样闻就太浪费茶香了。要由远而近,细细地品。”安邦边说,边给我示范:“功夫茶,要有耐 心,品茶是一门学问。”他又拿着闻香杯,罩着眼睛:“感觉到温热没有?这叫熏目,可以明目。”
“天啊,喝杯茶要这么麻烦的?”我端起茶杯,问:“可以喝了么?”
“可以。小口喝,含在嘴里,滚在舌尖,慢慢地咽,这样才可以把味道全品出来。”
我依照他的话,浅啜一口,细细地咽,果然先苦后甜,齿颊生香,余韵悠长。
“好茶!”我赞。
核桃般大小的茶杯里的水,两三口也就喝完了,可是喝完以后很久,口中仍然是香甜的味道。
他又冲了一壶。
我猛然想起此番的目的,不由心情沮丧了起来。静默间,只有悠扬的“高山流水”在小小的茶室里荡漾, 仿佛一股清泉。
“安邦,我失业了。”我把玩着紫砂杯说。
“噢。”他答,过了一会儿,问:“以后怎么打算的?”
“事实上,我有好几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我借了公司四万块,老板停了我的薪,让我还钱。不过,今天 他说,要我去销售部,我不想去,所以,就辞职了。”我又倒了些茶,喝着。
“我想,以后去加拿大找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