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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微的生活作风也阻碍了郑少华手脚,因此彼此间分岐也愈来愈大。
李一帆那里见过这种阵势,也看到千百万人一起共振的巨大力量。这种力量如果引导正确,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一定会在政治、经济和科学文化等方面得到爆发性的发展,一荡阴霾,将成为举世瞩目的强国;但一旦失控就会祸国殃民,产生难以收拾的局面。在这红旗招展,群魔乱舞,沉滓泛起的横流里,还是谨慎为好。于是他以高参的身份向已被卷进旋涡中的司令郑少华提议:“现在红司令毛主席已经发出号令,各地红卫兵回校闹革命。再说江青的文革小组内部出了问题,陈伯达何许人也?聂元梓等文革急先锋把斗争的矛头指向所有的当权派。打倒一切结果是必然自己反对自己,也必然导致敌我不分,目标不明的大混乱,还是撤掉联络站,离开是非之地为上策。”
“李先生过虑了,有红司令撑舵,革命航向还会错吗?你这样讲必然动摇军心,我提醒你:以后不要猜测怀疑了。”
“不是我怀疑,那位副统帅站在台上摇语录,喊的是万万岁,讲的是政变经,总感到心里不踏实!”
“你竟然怀疑我们最最敬爱的副统帅头上去了,难道你不怕掉脑袋么?你是个危险分子……”
李一帆感到他的得意门生已经着了魔似的迷途难返,不能跟他一条道路走到黑,“路漫漫何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求索”,还是早点离开,明哲保身为好。于是悄悄地离开联络站,为了防止郑少华追捕他这个“反对林副主席的现行反革命,”不敢南下,而是带着同观点的五位追随者毅然北上,到哈尔滨、佳木斯等地去领略北国风光。
公历十一月正是南方百花盛开的农历十月小阳春,而朔漠已经大雪纷飞。内蒙古草原一片冰凌世界,呼和浩特街道上铺着厚厚积雪。由于衣着单薄,给养中断,一行六众不得不用李老师的金表换取几领老羊皮袄,余资买了几十斤黑面包,拼着老命挤上那列停停开开的闷罐车,好不容易回到中原。还好,由于人性使然,黄河母怀宽厚,温暖着万方游子,各地红卫兵接待站虽已撤消,但善后领导小组还供应一些粗粝的面包和小米粥,并凭证件领取回程路弗。在各级政府和厂矿企业已经瘫痪的情势下,凭着毛主席崇高的威望和人格的魅力,还对亿万流闯异地的红卫兵小将如此体贴入微,这不能不说在吮吸了儒家文化精髓的毛泽东思想熏陶下,人情民性得到了进一步净化。他的确是一代无可争议的伟人。他把马列主义用于中国革命实践,并在实践中得到全面的发展,这对全人类的解放势必会产生深远的影响。至少为将来中国文明社会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李一帆一回到婺市,就风尘仆仆地去寻他心中可人。然而南华庵今非昔比,早已人去楼空,一片狼籍。历经沧桑的文物古迹也荡然无存,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古刹是南国最珍贵的文化遗产,现已毁于一旦,更可悲的是王欣怡生死不明。她有什么罪?只不过信仰不同,求得一方清静而已,也被迫离去,他怎么不感到痛心疾首呢?他对这场文化大革命从拥护到实践,现在面对这一切而产生了动摇。这是一场噩梦,是毁我中华文明的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浩劫……
李一帆曾经在这里度过他人生最坎坷却又最温馨的时期,是她给了他勇气和力量,完成了《修辞新汇》,可她现在何处?他旧地重游,留恋忘返,就在他们共同实现夙愿,完成人生洗礼地方摊开羊毛大氅,躺了下来,开始反思,不久就进入梦乡……
他一觉醒来,感到肚子饿了,民以食为天,不论帝王将相,还是三教九流,不吃饭是不成的,何况李一帆是正宗的肉体凡胎。尽管躺在曾经一度脱离凡尘通禅住过的地方。可惜他已经脱离了红卫兵的行例,已经得不到任何接济,如此他不得不想起那把剃刀。有了它就可以过着不饥不饱的流浪生活。
当他拎起羊毛大氅时,无意之中注意到墙洞里那盏青油灯,这是他和她秘密行房时暗号联络点,他轻轻地移开灯台,抽出一块砖,竟然发现一个纸包。展开一看,里面有四百元钱,还有张条子,上面写道:“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问钱从那里来。你要走自己的路,不要去找你想要寻的人。”
条子上没有留名,也看不出是谁写的,但可以断定,这笔迹不是欣怡或玉芳写的。那是给谁写的,除了我又会写给谁的呢?这秘密联络点除了她和我又谁能知道呢?他翻过一看,还有一首诗:
青灯犹在人影杳
弱女那堪风雨啸
伊人行踪弗忖度
佛心施惠荡心潮
踏遍三江觅芳踪
勘破八婺迎阿娇
待得风清浪平日
筑巢栖凤慰欣瑶
啊,那追求人生美好理想跃然纸上。原来是她?看那浸满泪雨笔迹,她对我的爱,对我如火如荼情感,使在凄风苦雨中不断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这是爱神的力量支撑她的一切。她还在,她用她泪水和心声呼唤着我。
十冬腊月,即使在婺江流域都是寒气袭人,但面对已被毁坏的古庙,陷入无限的深思,又无限的思谂中。这真是满目疮痍伊人何在?于是他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走笔倾情:物是人非倩影杳,登临东皋舒长啸,相思随心翻作浪,心仪乘浪化为潮,踏破铁鞋无怨恨,铁心永远等阿娇,福祸奇正任变化,海枯石烂报琼瑶。
李一帆把写好的诗句的纸页放进墙洞封好。并住在破庙里主要为了等待王欣怡回来,事实上他也已无处可以安身。他白天出去理发,晚上仍在那间已经被拆去遮拦墙壁秘室过夜。时近年关,寒潮几度南侵,北风卷着冷雨,从年久失修的屋顶滴落,满地积水,他不得来到前殿把自己裹着羊毛大氅卷缩在石桌上,门外江海茫茫,浓重夜色中闪耀着点点渔火,为沉闷的大地带来一线生机。现在工厂、学校都瘫痪了,唯有渔农还在耕耘,靠他们辛勤劳动的汗果果腹的造反派们却把社会闹得天翻地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又冷又饿,不得不回到方丈架起瓦罐,然起篝火,煮饭烧茶,准备晚餐。
李一帆正准备用膳,不想门外冲进一帮子持着火把入侵者,共有三十余人。个个全副武装,持枪荷弹,凶神恶煞,上来就一脚踢掉瓦罐搜走四百元钱和字条,然后五花大绑:“把他押走!”
“我犯什么罪?请出示逮捕证!”
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撕开纸包把手扬了扬一叠人民币:“你一身破烂,简直像个叫化子,凭这就可以断定这钱非偷即抢,这一定是个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弟兄们给我带走!”
头目一声令下,把他蒙上黑布,推推搡搡地押出庙宇,掷上大卡车就开走了……
汽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郊外一处地方停下,有四个大汉把他架下车,撤去黑布,这才发现这是婺江扎钢厂的办公大楼,他在办公室门外走廊上。只听到门内问道:“人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在门外听候司令的发落!”
“快杀吧!今天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大的。”司令又吩附道:“没有你们的事,统统给我出去!”
李一帆听到“杀”字就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沉静下来了。既然遭到绑匪,就再没有生还奢望了,既然横竖是一个死,何必低声下气?李一帆浑身湿透,又站在刺骨的风头。但这时候反而不感到冷了。
办公室门开了,这伙持枪持刀的武装分子一个个都擦身而过,一位年轻的红卫兵命他进去。他没料到今天就是人生的尽头,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固然不足惜,可再也见不到欣怡和玉芳了。连告别一声都不可能,不禁心一酸,流下两行热泪。但他很快就醒过头来,决不能向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强盗低头,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何必这样婆婆妈妈,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呢?于是他仰起头走了进去,见那案前木椅上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大汉,浓眉方脸,腮帮子上有道深深的伤疤,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背着两手,转过案头,来到他的身边:“你就是李一帆么?”
“别废话,要杀要刮随你的便!”
“好!有种。”他突然严历地喊道:“弟兄们,拉出去杀了!”
从内间涌出一帮子刽子手,个个都握着雪亮的扑刀,把他架到门外走廊上。
“准备行刑!”大家已举起明晃晃的刀。
“预备——”行刑头目喊道:“……”
“刀下留人!”有个人急急忙忙从后面赶过来:“你们别弄错了,这是我的恩师李一帆教授。”
剑子手们把停在空中的刀放下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松绑!”
李一帆被松了绑,原来赶出来救他的正是他的学生李少华。自从北大联络处撤消以后,成了全市文教战线上的红色造反兵团总司令,崔国柱不得不降到副职。后来与钢总合并又成了红钢联合造反兵团副总司令。
“李先生,你受惊了。自从北京一别又有很久没有见过面。我这伙兄弟缺乏人性,经常打家劫舍,滥杀无辜。还好,我听说又抓来一个人,就连忙赶过来,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郑少华亲自帮大伙给他松了绑,又对他的部属叱咤:“还不快些向李教授赔礼!”
“李先生,误会了,刚才我等粗鲁,我代表阵线全体红卫兵战士向你道歉,欢迎你加盟联合阵线!”总司令从里间走出来安慰,把没收的钱物如数归还。问执勤人:“那只羊杀了没有?”
“杀了,已经下锅,后勤部正准备盛宴为李教授接风哩!”
“浴室烧好汤没有?”
“一切都准备停当,只听你的吩咐!”
“好!那就安排李教授先理个发,洗澡更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