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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柳志文发了脾气,如馨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忍了几忍,把一肚子火给憋回去。不过两天,早上如馨正要出门,家具公司就来了人,将几只沉重的打包箱抬进了门。如馨没时间理会,匆匆上班去了。晚上一进家门,高高低低一组吧柜赫然从餐厅拔地而起。实木与板材结合,做工还算精细,但深褐的颜色与家里桔黄色全实木家俱形成强烈反差,左看右看横瞅竖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觉得刺目,别扭,不伦不类,就像鸡群里站了一只鸭。
我的祖宗呀,真晕!这就是婆婆慷慨解囊花六千多元添置来的家当吗?
如馨站在吧台前差点喷血。
张金芳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满脸疼痛与苦悲。
如馨走过去,强颜作笑道:“妈,这吧柜也买来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你觉得怎么样?”张金芳眼巴巴地望着儿媳,满脸是期待,期待儿媳说几句赞赏的话。
但如馨已不愿再发表任何意见。自从那天柳志文跟她发过火,她就很少对婆婆做的事发表看法。可又不愿说违心的话,她反问婆婆:“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不太好看,确实有点,唉,没想到会是这样,放在欢欢家里就那么好看。”
柳洪亮在旁边火上浇油:“当然,我们的家跟别人的家肯定不一样。简直是驴头对马嘴,不是有点,是完全不搭配!不谐调!”
“我打过电话了,家具店说啥也不肯退货。”张金芳沮丧之极,带着哭腔。
“刚买回来一天没用为啥要退?”如馨冷冷地问,心头涌出一阵莫名快感。心想,老太太有没有神经抽筋?
“不合适啊,”张金芳带着哭腔,“六千多块呢,我刚才打电话问过欢欢奶奶了,她家那套才三千多。老柳,你赶紧找人哪,把它给退了。”
“为退一套柜子让我去求人?我丢不起这张老脸,你自己弄的,自己看着办吧。”
一连三天,张金芳的脸就像霜打的冬瓜,青里透灰。每顿饭坐到餐厅一看到吧柜,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六千多块钱像一块巨石,压得她整个人无精打采。柳志文天天在法院审案、审卷宗到深夜,家里的事基本上视而不见。
自作自受,活该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本想让婆婆多受几天折磨,可天天回家看到她那乌云压顶的样子,浑身都不舒坦。没办法,叶如馨给家具店打去电话,希望通融。那边却态度生硬,十分怠慢。如馨只好亲自跑一趟,直接找到老板,主动递上名片,请求退货调解。没想对方牛气得很,根本没有调解余地:“您是律师啊?那你就更该明白了,单就这件事而言,法官来了我们也只能是三个字,对不起!根据家具法相关条例,售出并且已经安装的家俱没有质量问题,退货没门,色彩不和谐不是理由,冲您律师的面子,我们可以调换一套,但运费得由你们出。”
如馨在店里转了一圈,清一色的深褐色调,调换等于多此一举。
期间,张金芳又打去电话,提出找人大,找消协什么的。那边老板索性翻脸放狠话:“愿找谁找去,愿上哪告就告去,告到首都也是两个字,不退!什么消协人大?消协人大也得讲理!老子跑江湖多少年了啥没见过?怕过谁?”
一看对方竟然露出流氓嘴脸,如馨立即制止了婆婆四处打电话。颜色、款式都是你自己看好的,定金、货款是你自己送上门去的,商家不存在欺诈行为,你又找不出质量问题,消协想帮你也帮不了。张金芳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六千多块呢,窝在这儿看看天着难受?
无奈,如馨厚着脸皮在一位朋友陪同下直接拜访了国税局一位分局局长。局长正忙着去开会,听如馨说到退货二字,根本不问缘由,只要了家具卖场的电话,一个电话过去,吩咐某经理尽快办妥。还是权力好使啊,不出三天,家俱店派人送来了货款,拆了家俱重新打包拉走。而张金芳,这一场神经质行动,除了损失掉多日的好心情,还支付了送货取货来回两趟的民工费用。
之后张金芳还是难过了好几天。想当初,柳洪亮在城建局长的位子上,在这个城市里,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别说退个家俱,有回买了一件玉器,按法律条文完全属于走出店门不退不换的商品吧,不料在家放了七八个月,一次赏玩时不小心摔出一道裂缝,还不照旧找商家分文不少给退掉?老柳家以前的确有一些关系,如今却是退的退,死的死,多数不好使了,人走茶凉,不过退一家具,竟然还要屈尊求助于这个当初张金芳完全看不上眼的儿媳妇。什么世道?
如馨倒是长吐一口气。
审美上,你不行,因为你老了。
社会关系,你不行,也因为你老了。
如今的天下,是我们的,你就靠边站去吧。
别总以为你还在当家作主,动不动张牙舞爪的,你那一套,早过时了。
8
不久,柳洪亮接到一位老部下的请柬:庆贺孙子百岁,大摆酒席宴客。
柳洪亮的半身不遂经过治疗和不懈的锻炼,如今可以正常说话吃饭,但行路时多了一条“腿”,上下楼梯需要借助于拐杖。平常外出不过在小区里走走,但若要远一点的路,则由儿子接来送往。其实他用车很方便,只要一个电话,局里一定会派车来,长途也可以随便跑。但老红军出身的柳洪亮,如今依然特别“老红军”,既然不在位子上了,不能为党做事了,就绝不愿再沾公家的一分便宜。就算用车这样的小事,他也不会随便开口。
这天柳志文出庭审理案子分身无术,时间自由的叶如馨自然义不容辞。十点多钟,如馨从律师楼抽空回家,公婆已然换好了赴宴服装,于是开车将他们送往酒店。下午两点半,她又抽空离开律师楼,从酒店接了公婆回家。
原打算送老人到家接着就赶回律师楼,近来手里七八个案子接连进入诉讼程序,忙得团团转。不料接公婆回家时,一路上婆婆的脸拉得像个紫色的长茄子,紧崩着一句话也不说,与上午出门时兴致勃勃的神情判若两人。这让如馨也颇感不悦,我又不是大闲人,好心好意于百忙之中接送你赴宴,你却给我脸色看,一点人情味没有?如馨猜测,婆婆心情不佳,一定是受了“孙子”的刺激。想到这里,如馨的心情顿时变得灰暗,心想早知如此,真不该送他们去吃这顿不该吃的饭。好在柳洪亮一直笑呵呵的,一路上看到新的街景,还主动与儿媳聊上几句。
进了门,老头子就到卧室补午觉了。如馨正要转身离去。张金芳冷不丁叫住了她:“如馨,我们谈谈吧。”
如馨心里咯登一下,抬腕看看表:“非得现在谈吗?”
“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婆婆,就安安静静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晕!如果今天我一定坚持回去忙工作,你就铁定会说我不把你放眼里了?如馨回过身,一言不发在沙发上坐下来。谈什么?莫非柳志文与母亲说了自己的事情?算了,静观其变,顺其自然罢。
张金芳转身从卧室里取来一只鼓囊囊的包,咚地丢在如馨身边。如馨一愣:“妈,什么?”
如馨迟疑着打开包。
里面竟然装满了婴儿用品。小衣服,小毯子,小枕头,甚至奶瓶玩具,一应俱全。
张金芳道:“自从我住到你这儿来,并不单纯为了老头子。我们老两口早就做好了给你们带孩子的准备,天天盼,夜夜盼,甚至一次次到寺里为你们祈福求子,每次逛商场,都会去看看婴儿用品,陆陆续续买了这些东西回来,希望有一天能用得上,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你们一点动静没有,你能理解我们做老人的心情吗?
看来柳志文还没跟父母坦白。
如馨心情黯然,眉头微锁:“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这么为我们操心,我挺过意不去的。”
“既然过意不去,那就开始行动啊。”
“妈,我……”如馨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可是婆婆猛地打断她:“如馨,今天我心里特别难受。”
婆婆突然哽咽起来,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眼泪就像粘液一样,粘住如馨脱不开身。如馨起身去拧了热毛巾,递给婆婆,又倒来一杯热茶,送到婆婆手上:“妈,别这样,是不是累了?喝杯水润润嗓子吧。”
“那老刘是什么东西?”张金芳突然话题一转,愤愤道,“原来也就是你爸手底下一条哈巴狗!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逢年过节大箱小箱往咱家搬牛肉羊腿,巴结讨好献殷勤,打都打不走!可现在呢?就因为他儿子去年结婚今年就抱上了孙子,就像抱了个金子豆金元宝,自以为有多么了不得,还问我什么时候抱孙子,说什么等着喝咱家的喜酒……明摆着是在嘲笑我嘛!
“妈,你别多心,刘叔叔他怎么会嘲笑你呢,他不会有别的意思,他只是随意的聊聊家常话,你别胡思乱想。”
“那你们倒是给我争点气呀!我没儿子吗?可志文这家伙自从娶你进门,他啥事听过我一句话?只要跟他一提孩子他就跟我急!我只能找你说,你也不争气,早让你们生就是不生,为什么?今天你给我明白话,啥时候解决这个问题呀?”
张金芳不大在儿子面前提孙子的事。柳志文平时很随和,一旦犟起来像头驴,对他纠缠不爱听的话题只能自讨没趣,会一蹄子弹你个鼻青脸肿的。于是,张金芳找机会便在儿媳面前灌输这类思想。而更多时候,她觉得主要问题还在儿媳这儿。儿媳工作起来奋不顾身,不肯放弃任何工作机会,生怕稍一停顿就落后于人。张金芳不反对她狂热工作,但如此严重影响了家庭建设和家庭的未来,她站在婆婆的立场上,根本无法接受。
婆婆嘤嘤哭泣,叶如馨手足无措。柳志文为什么还没坦白?索性就说了吧?如馨几次张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