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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刚想说什么,手机铃声响起来了,在安静的茶楼里,分外嘹亮和刺耳。拿过来一看,是马晓蓓的号码。张生愣了一下,掐掉了。
“为什么不接?不会是同事找你吧。”米莉轻轻问,但看了张生的眼神,她马上就懂了。
“小米,我……”张生再一次握住米莉的手。但这是电话又刺耳地响起来。张生刚想掐掉,一看号码,却只好站起身来。怕米莉误会,张生轻轻地说:“是我妈妈,你稍等一下。”
老妈现在一个月也难得给他打一回电话,张生觉得很诧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不耐烦地说:“妈,你怎么啦?”
“生儿……”电话那头的妈只喊了他一声,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记忆里的红气球
张生很了解自己的母亲。她虽然只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家庭妇女,但身上却有一种四川女人中常见的大大咧咧,即使在家里快揭不开锅的时候,她也依然能够笑呵呵地在小区的天井里支起一个小摊帮人家织毛活儿。从小到大,除了在外公的追悼会上,张生从没有看到妈妈失魂落魄地大哭过。听到电话听筒里的哭声,张生暗暗觉得事情不妙。
“妈,你不要慌,到底怎么了?”他调整好态度,很耐心地问。
“你爸,生大病了……我早就跟他说,少喝点,少喝点,他从来不听……”张生妈抽泣了半天,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张生觉得大脑嗡得震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张生爸被医院确诊为肝癌中晚期。据张生妈说,从今年年初开始,他胃口开始不好,吃饭吃不下,肚子还会痛。他以为是消化不良,也没太放在心上,但最近腰腹越来越痛,实在吃不消了,才上医院检查,结果竟然查出了癌症。
张生尽量稳定住自己的情绪,问:“医生具体怎么说?要做手术吗?”
“医生说的我根本听不懂,我只是晓得这个病很难医,他们说有一个医生做手术很好,但是根本挂不到号,号都挂到明年去了……”张生妈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了。
“爸知不知道?”
“现在还不晓得,我骗他说是肝硬化严重了,生儿,现在我该怎么办?”
“妈,你不要慌,我跟领导请假,看能不能马上回来一趟。”张生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米莉帮张生在鸡鸣寺烧了一炷香。两人便匆匆分手。“对不起,小米,我必须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张生抱歉地对米莉说。米莉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讲。”然后,跟他挥手说再见了。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张生心情沉重。虽然他知道这很没良心,但当他听说父亲重病时,第一反应是很烦。他的这个老爸,永远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添乱。高考报志愿,与陈莎莎谈婚论嫁,事业和感情的分岔口,他老人家总是要惹麻烦,要出状况。张生想,张生爸总觉得全天下都欠了他的,到头来,都是张生在帮全天下人还这个债。
可走着走着,张生突然觉得很想哭,即使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挑不出任何一点优点,他还是想哭。他想起了父亲花白的头发,发起脾气来额角暴露的青筋,骂他的时候喷出的酒气,那一口纯属成都话中带着的奇怪尾音……这些他曾经厌恶的细节,如果有一天完全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他的生活还完整吗?
这时,他身边走过一对父子,父亲牵着儿子的小手,孩子手上飘着一只喜羊羊气球。张生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他还没上小学,爸爸给他买了一只红色的巨大气球,他得意忘形地带到院子里去向小朋友们显摆,结果气球被树枝挂破了。他哭着回家找爸爸,却被爸爸打了一个耳光。他坐在沙发上哭,哭得岔了气,等到晚饭的时候,爸爸从外面回来,手上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气球。
张生是一个晚发育的孩子,记忆能力开发得也晚。关于他的童年,在记忆中并没有多少模糊的印象,但那只红气球,他却一直印象深刻。甚至于在梦里,他还常常想起这个场景。他看一些书,书上说,梦都是没有颜色的,但他赌咒发誓,即使别的东西都没有颜色,那只气球却真的是红色。
不知不觉中,眼泪从张生的眼角滚落,张生赶紧用手去擦,但刚擦去泪痕,新的眼泪又滚了出来。他干脆放弃了,站在街角,对着满街流动的霓虹,任由眼泪流下来。
心情平复一些以后,他开始想如何措辞向老板请假,虽然现在请假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时机,正式升职的事情指望不上了,新公司的机会可能也就此擦肩而过。况且他根本不知道回成都后要耽误多长时间,要面对些什么,他能帮助父亲母亲做些什么。医院、医生、看病、挂号……他一窍不通,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人可以帮忙,但就是他这个不知所措的人,即将要成为一家的顶梁柱,连张生自己都觉得荒唐。
还好老板比较通情达理。他说他会马上派另外一个同事来接替张生的工作,张生只要跟他交接好了就可以马上回家,张生可以先休年假,回家看了具体情况,再确定是否要请事假。张生谢过老板,加速往招待所走,他得用最快的时间整理好交接工作的文档,再和手下的同事们把事情都安排好。
有了确定的事情要忙,张生反而觉得心里没那么乱了。
工作到深夜,马晓蓓又打来电话了。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打来,张生猜老妈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了她。决定回成都,也确实需要和她打个招呼。张生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马晓蓓柔柔的声音,先是劝解他,让他别担心,然后说,她正在网上查资料,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
张生苦笑了一下,心想,她一个小丫头能帮上什么忙,但在内心里还是觉得很温暖。他跟马小蓓说,他决定马上回成都一趟。
“回成都?”马晓蓓显然很惊讶,“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晓蓓,我真的不知道。”张生又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七章 老子、儿子、孙子
安排好一切以后,张生决定从南京直接回家。米莉把他送到机场大巴上。在张生正要转身上车的时候,米莉突然说:“张生,你抱我一下吧。”
张生觉得很诧异,米莉从来不肯在公共场合和他有亲密的举动。米莉一笑,说:“你就把这当做一个朋友的祝福吧。”
张生搂过米莉的肩膀,轻轻地拥抱了她。米莉在他耳边轻轻说:“保重,再见。”
张生一上飞机就睡着了。这连续一个星期跌宕起伏的经历让他应接不暇,大脑超负荷运转。等拖着行李箱往家里走时,他才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如何面对父亲。不能让他知道真实的病情,但是,要说服这个倔强的老头子去看病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想着即将要面对父亲的病容,张生的心情越发难过起来。
可是一推开门,这难过就被一股气恼所代替了。张生看见父亲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剩小半瓶的酒瓶,他立马把酒瓶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厉声对父亲说:“妈早就不准你喝酒了,你趁她不在就偷喝啊,以后我看到一次扔一次……”
张生爸一改以往的暴怒,半嘲讽半抱怨的说:“儿子回家就骂老子,果然是新社会了。”张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张生爸接着慢吞吞地说:“不过年不过节的,你跑回来干什么?”
张生没好气地说:“你当我愿意回来啊。出差,顺便回来住两天。”
“你不要听你妈乱讲,我肝硬化是老毛病,没啥大问题。你住两天赶紧回去上班,不然要扣工资。”张生爸显然猜到了什么。
“我有我的安排,你少管!”话说出口,张生有点后悔,他本来在路上都想好了,这段时间要对老爸的态度好一点,但没办法,一和他讲话就想顶嘴,忍也忍不住。
回来的第二天,张生就和妈妈去跑医院。张生觉得一次诊断不能说明问题,最好是找一家大医院好好复查一下。不跑不知道医院的水深,网上查到的有名医生无论电话预约还是网上预约都满了,最快的也要等到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初诊。张生妈眼看眼泪又要下来了,她带着哭腔地说:“实在想不起来在医院有什么熟人,只有你小舅妈在省医院当护理……”张生一面安慰她,一面翻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和医院的联系。
好不容易,张生联系上了一个中学关系不错的同学。这同学在电视台当记者,认识的人多,果然帮他介绍了一个省医院的医生,当天就预约上了号。同学很热情,开车把张生送回家。望着同学那辆气派的小轿车一骑绝尘,张生又不禁开始联想,如果当初留在成都,他说不定也能混得很好……
在张生妈耐心地哄骗下,张生爸终于骂骂咧咧地去了医院复查。一个星期后,医生通知张生母子,确定肝癌是无疑的,但结果是中期到晚期之间,虽已扩散,但还没有危险到重要器脏。
“那么就是说可以手术了?”张生问。在张生看来,可以手术就表示有希望。
医生公事公办地解释了一通,大意是张生父亲年纪还不算大,有一定的手术指征,但目前已经出现了淋巴扩散,即使切除了现在的肿瘤,也不等于清除了所有癌细胞。“做不做手术,这个就要你们家属自己决定了。”
“那什么放疗、化疗要做吗?”
“如果做了手术,接下来就是放疗化疗;但不做手术,也可以做放化疗,这个还是要你们家属自己决定。”
张生的头又嗡的炸开了。如果不是同学介绍的熟人,他真想冲这个医生大喊:“什么都是家属自己决定,那要你们来有屁用!?”
回家的路上,张生妈拽着张生的胳膊,一路期期艾艾地问:“那到底怎么办啊?”张生本来就烦,这下被她弄得更烦躁了,说话声音重了点,张生妈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看到妈妈这个样子,张生心疼起来,赶紧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又检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