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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有一天中午在办公室里对我们打趣:领导么,其实每一个人都该当当,练练啊。
有一天上班时,我在电脑上玩游戏。结果,那天李瑞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连忙叉掉(这样的动作我在综合处习惯了),没想到他轻轻地嘀咕了一句话:“你玩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我又不是你的爹妈。”
他静了一会,好像在犹豫用词,他说:小贺,既然我现在说出来了,我还是忍不牢再说两句,你还年轻,别总闲着,这个年头以后得靠你们自己的本事才能活得好,这一点连我这个老头都看出来了……
这一天我回到家里还在难受。因为,钟处盯了我10年,还比不上李瑞说了一句“我又没想管你”对我更有震撼力。我想,是啊,他犯得着管我吗,他又不是我的爹妈……
或许人总是这样,当摸不着底的自由真的端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却开始想逃避自由了。钟处管牢我,我受不了,但李瑞说他不想管我、他又不是我爹妈的时候,我也会慌了手脚的。
是啊,当你知道没人会来管你时,你也会陷入恐慌。
12
有一天,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我的办公室,她说她找林娜。林娜说,我不认识你啊。那女人对着林娜尖叫起来:狐狸精!
接着,惊得目瞪口呆的我们就看见她俩的对骂。骂了半天,我们才慢慢明白,林娜被那个“小款爷”骗了,“小款爷”是有老婆的人。这不,老婆打上门来了。林娜也惊得目瞪口呆,她一边痛骂“小款爷”,一边应对那女人的粗话。林娜说:你给我出去,你再不走,我叫110了。林娜说:谁稀罕你的老公了,我把你的臭男人还给你!你给我好闭嘴了,你给我听着,回家好好看着他,省得他再出来骗人!你给我听着,你现在在这儿撤野逞什么能,我只要给你老公一个眼色,你连老婆都没得当!你给我出走!
那个可怜的女人走了之后,可怜的林娜趴在桌上一声不吭一个下午。我们看着她不知所措,我们怎么劝啊?难道说“你傍错了人”?
下班的时候,李瑞让我陪林娜回家。林娜推辞了半天,说,别管我,你们烦不烦人啊,我不会想不通的……
但最后我还是送她回去。车到了城北一个小区,林娜说,你别进去了,我租的房子是三个女生合租的,我不愿意让人家知道这个笑话。
我站在林荫下,看着她恍惚的模样,我说,那么我送你到你的楼下吧,好歹也算是知道整天在一个办公室里干活的同事住在哪,怎么在过日子。
她突然哭了起来。她倾泄的泪水弄得我有些尴尬,许多路人在看我们,不知他们在想啥。
我站着也不是走也不是,我看见旁边有一家面馆,就说,你饭还没吃呢,要不,我请你吃碗面再回去吧。
13
在那家烟雾缭绕的面馆,她坐着,一只手抓着一把餐巾纸,把它们撕成一小朵一小朵。
她盯着桌面,说,真不好意思,让你看了笑话。
她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动不动就想哭,你刚才的那句话不知为什么就让我想哭,我每天在单位里进进出出,那些头儿有谁见了会多问一句——“小年轻,你住在哪,远不远啊,自己的房子还是租的?每个月哪点工资够不够付租房啊?”
她说,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就不知为什么想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动不动就想哭。
我赶紧劝她,别人问了怎么样,不问又怎么样,日子还不是自己过,只有自己才知道好不好?
我说,别指望现在的头儿来问这些,他们自己也都烦着呢。
她说,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在乎这些感觉,特别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没着落的时候,就觉得该有人来管我们。
我差点惊歪,我想她怎么和我一个傻样,前两天我对李瑞那句话起反应时,也是这么个傻样。
我劝她,女人在乎感觉归在乎,但日子真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自己挺过来的,这是急不来的,我家的房子也是旧得不好意思让同事去玩。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你比我小了五六岁,但你的想法比我还老土,这年头谁还在指望头儿、指望单位来管自己的生活?
她突然笑起来。她笑得让我觉得有些荒诞。她告诉我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说:你们比我们幸运,我们这一代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读书的时候家里交了一大笔学费,掏尽了爹妈的积蓄;毕业了满大街都是大学生找工作多难啊;好不容易找了个工作又赶上取消福利分房,房价飞升;而你们那时单位有房分,不管暂时分不分得到,起码还有个盼头,而等到我们这一拨,都得自己去买啦,一幢房子都要七八十万哪,不吃不喝,干二三十年也买不起。别的没有不要紧,但房子总得要吧,房子就是家呀……
按李瑞的授意,我原本想开导她的感情问题,但没想到我们一扯就扯到了房价现象。我劝她,哪有女孩考虑房子的?这都是男方考虑的事,找个有房的男朋友,就可以了。我这一说出口,想起今天下午的事,就觉得自己简直疯了。好在她没多想。
在热气腾腾的面馆,我也知道自己开导她其实是白费口舌,因为她心里比我更明白“现在是否有人管我们”这事儿,她太明白了,所以才心急火燎地自己救自己了,所以就傍错了人。
林娜下意识地挑起了一根面,它长长地拖在碗里,她摇晃着它,最后,把这一丝面放下,她叹了一口气,她告诉我:我这人从小就是劳碌命,要得到什么都不容易,不像和我同一年分进单位的陈芳菲。
她说,陈芳菲她爹是市公安局的头头,我爹妈都是小镇工人,陈芳菲的事自然有人帮她张罗,而我,什么都要自己去搏的。
14
我把她送到她租房的楼下。她对我说了声BYE,就消失在这旧公寓的楼道里。楼道里灯影昏暗,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心想我们后面的这一代人会比我们来势更猛。
我理解他们的生猛就像我理解他们的不易。我们之间虽然才仅仅隔了几年,但彼此成长于不同的语境。在我们读书的那会儿,上世纪八十年代校园理想主义对我们的浸染,多少会帮助我们消解掉一些物质在今天对我们的压力。而他们比我们晚了几年,他们跨进校园的那一天,正是物质主义带领人民狂飚的时代,他们从青春期就开始直接面对高学费、校园贫富差距、就业难、高房价……因而,在成长过程中他们比我们更受物质的挤压,他们有更多的焦虑,对欲望有更多不加掩饰的直率。
15
当李瑞伤神的时候,当美眉林娜被人骗了的时候,当我在单位里长久没人管着的时候,我每天比以前更轻松了,但我却开始为整天没事可干发愁了。
因为我知道,李瑞所说的那句话“以后怎么办,你想呆在这儿也不一定呆得牢”,已经钻进了我的心里。
黄珍芝、老邢发现我好像突然来劲了,他们看见我戴着耳机在学法语,他们看见我去旁听社研处举办的IT产业论坛,回来后,还帮社研处找资料,甚至帮着整理提纲,黄珍芝说:“是不是小贺听见什么风声了,也难怪他啊,在这里呆着,他是不甘心的。”
我想,她以为我想搏出位了。
16
有一天中午,我、林娜和李瑞在聊天。李瑞说他羡慕我们,年轻。
我叫起来,我才羡慕你呢,我说给你听听:
“首先我转眼就奔35岁了,离退休还远,离年轻也已经不近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们谁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清楚:以后和现在肯定很不一样。所以我羡慕你,不用再去适应啦。”
李瑞想了一会,点头称是,他说,给你这么一说,是值得羡慕,羡慕我快退休了,可以轻松喽。
17
办公室的人都不知道,这些天下班后林娜常拖着我谈人生问题。
我知道这不太好,但美眉的力量你无法拒绝,更何况,伤心中的她需要有倾吐的对象,自从那天把她送回家她对着我哭了一场起,我就变成了她的精神垃圾桶。她说啊说啊。她的眼泪和她的悲伤和愤怒同时发现它们离不开我这个观众。
有一天 ,不知说着什么,她又说到了综合处的新同事陈芳菲。她说,你知不知道,单位有一个去加拿大进修一年的名额,你猜是谁去?都说是陈芳菲。
我有点吃惊,是吗,她运气倒好,才来一年就摊上了这等美差。
她嘴角掠过一丝轻蔑。
她说,我和陈芳菲是同一年分来的,我能分进资料室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她进了重要部门还觉得稀松,现在又能被公派留学,她凭什么呀,不就是她的爹有背景吗,她没才没貌,不就是投胎好吗?
我臭了臭她的不服气,我说,林娜啊,这还不够啊,投胎好比嫁得好还难哪,那是冥冥中的中彩! 再说了,她一个领导的女儿,每天和你我一样来上班,本本份份,你想想,现在社会上别的高干子弟在干啥,只要想到这点,她已经够劳模了。
她说,这倒也是,不过,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从综合处出来的,我得和他们比,为什么陈芳菲、杨青的实在低调就成了美德,而放在我们身上就成了平庸?
我不知怎么劝她,因为她的话确有煽动性。听着听着, 我又有点蠢蠢欲动了。
18
我的蠢蠢欲动是指我想跳槽了。这倒不仅仅是因为我现在闲得心里没底了,而是因为我的老同学在南京一家公司当了副总,他们那儿有一个空位。
我蠢蠢欲动,但接着就是犹豫。主要是因为那岗位在外地,恐怕以后还要考虑搬家、为老婆在南京找工作、为小孩转学……
我的犹豫令林娜不解,她说,人一想多就很难做什么了,我要是你的话,下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