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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珍芝跑着去找局长老虞,领导不在,她就坐在楼梯上哭,哭得大家都有些难受。
综合处的“愤青”林伟新正好到我们资料室来还书,他绕过了楼梯上哭泣的黄珍芝。他进门压低嗓门就对我说,你们有人在外面哭。
我说,她刚从我们这儿被精简出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唉,哭又有什么用呢,这年头人的更新比时代更新还快,换了是林娜,千娇百媚地对领导哭一场,可能还管点用,年轻啊漂亮啊人家同情啊,哭也是要有资本的,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林娜是不会对领导哭的……
现在的林娜正在办公室那头劝李瑞。她说:老李啊,想开点,这没什么不好,老李,在单位你也红过了,现在也该让别人红了,我们谁到这个人生阶段都得学会欣赏别人。
李瑞说:有道理有道理。
林娜说,老李啊,想开点,大家都说你炒股炒得好,在这幢楼里也算是比较有钱的人了,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 ……
李瑞就回过头,对着我们苦笑了一下,说,哪有什么钱啊。
11
我帮着李瑞把他的桌子搬到了工会。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想找块抹布帮他擦一下桌子。李瑞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客气的声音和拘谨的神色,一如以往,却让我有些难过,我想,两年间他已经轮了两次岗,即使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单位,人的一生也充满了被动。
一个人原本未必想和别人争抢什么,但不争抢又常常会让自己没了退路,一步步就滑到了更为被动的境地。只要比较一下李瑞和他的同辈人钟处长张处长陈处长,他的落寞就一目了然,在这楼里,后者现在所处的地势,使他们至少不会落得像副科干部李瑞这样被动辄拎来拎去的地步。
我把李瑞的一些书和办公用品从资料室拎过来。工会办公室比资料室小了不少,东西暂时没地方放,就先堆在桌边。 我对着李瑞在拖地的背影说,这儿挺好的,也挺清静的,未必比资料室差。
他嘿嘿了一声。
我的安慰很虚弱。因为我知道对这幢楼里的人而言,这样的轮岗在周遭的视线中,更多的意味在于当事者又被别人打进了主意,至于它本身好不好倒在于其次了。而这正是最让当事人备感郁闷的地方。
12
李瑞坐在他的新办公室里,我现在常去找他聊天。关于这单位的事,我这阵子好像遏制不住有和他交流的欲望。我知道,这酷似前一阵林娜把我当作了情绪的垃圾筒。
但我发现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躲闪着单位的话题。仿佛这些话题随时可能牵出他不快的心事。
他下意识地躲闪它们,是因为它们让他沮丧,还是它们让他疑心别人觉得他不行?
有一天他叹了一口气,他对我说,小贺啊,我们谈天,其实总是在谈对单位其他人的看法,其实我不太习惯评价别人,也不习惯别人评价我……
他笑着摇摇头。
他瞅着我说,可能是因为你们年轻,说着说着就喜欢用评价的口气来劝说我,其实我不太习惯的,有些东西每个人是生好的,改变不了的……
他说自己现在出了单位这个大门,尽量不去想这大门里的任何事,很烦的,只要你去想的话。
作为一个年长者,他袒露的软弱让我吃了一惊。我后来猜测,他敏感于别人语气中的评价,是因为评价里面有比较,他只是不喜欢比较而已。
我想我只顾倾吐自己的郁闷而没体谅他的心境。其实,对于比较,我自己何尝不是同样的心理,比如,我同样不爽于与虞局长的宠儿丁宁相比。
也可能生活于这个时代,人只能往前走,别回头,也别比较。但比较的冲动又席卷了这个时代的每一个毛孔。你越提醒自己别比别比,是不是越说明你遏制不住比的欲望?而比着比着,就比出了郁闷和不服气。
我想,也可能相对于我而言,人到李瑞这个年纪,尤会敏感于比较的滋味,因为某些所谓“硬件”(比如地位、官阶、财富)就会化为指代“做人成功与否”的指标。如果拥有它们,面对周遭别人的视线,自己仿佛就有了架得住比较的底气,而如果没有,不管自己承认与否,它们多少会给自己带来关于比较的不良暗示,于是就有了想回避比较的本能。
对丁宁、林伟新和我来说,有的东西现在未必是压力,但对李瑞这把年纪来说,答案已多半定局,所以它演化成了心里的一个结。你越告诉自己别在乎它,你越抵抗它,可能恰恰说明它对你的压力越大。
而事实上,我能感受到李瑞在意念中对它的抵抗。
13
我能感受到李瑞在意念中对它的抵抗,但我的纳闷也在升起。
他在单位里虽不太如意,但他在股市里靠着自己的智商狠挣了一票,(据说他还凭着这第一桶金,买了几套房子,据说这也是他令单位一些人不爽的地方)。我想,既然谁都明白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那么,李瑞又有什么可失落的呢?
我曾经为此纳闷。而如今,从资料室到工会,在这边缘化的角落,我突然就明白了他寡欢的原因——因为,钱和股票带不来大小乌纱帽对一个男人的暗示,即,地位的暗示,也即,一个人在一群人中对尊严、权威和被需要感的诉求。
否则,一个人即使有了点钱,如果他像李瑞一样混跻于我们中间能轻易地被别人拎来拎去,那么也没有多少通气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是仅仅有几个钱所不能带来的。除非你超有钱,这个钱多到了能超越某个质,从这个角度看,李瑞还不够有钱。
我想,难怪这两年连那些老板、新经济阶层都在乐此不疲地渴望从政。
也可能每个时代,人的稀缺和诉求都有它的理由,正所谓缺啥补啥,越热衷的肯定是越稀缺的,社会的趋附从来都不会盲目地弄错目标。从这个意义上说,科长、处长、局长这些称谓,在这幢楼里从来就不只是职务概念,它还负载了别的信息和评判暗示,即,关于一个人的综合评价,也即,你行不行。除此之外,这楼里暂时没别的成功标准。
我对李瑞说了声BYE,他落暮的神色让我相信了那一顶顶乌纱帽是男性的必需品。
我出了他的办公室,我往楼梯上走。我想,迟钝者是不是都像我这样,只有在边缘化的角落里才能悟出点乌纱帽的必须性。我往楼上走,仿佛踏着内心的空虚,回了资料室。
11
现在,资料室就剩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里。
我能听得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我好像听见邢万里在说:我说我竞聘没希望,但你们都说我有希望,这事就砸了,要想当官,如果你看上去越像,就越容易被别人“撬掉”。
我好像听见林娜在说,黄珍芝走了,我倒有点想她,她一走,这儿就不热闹了,黄珍芝挺可怜的,她让我知道女人老了之后不应该是怎么样的。
于是我好像在对他们两位说:人是不能老的,我不能让自己再老了,以后你们谁问我我都说我30岁。
于是他们都笑了。他们好像说,你又不是谭咏麟,永远25。
在职场,你没有故乡可退(1)
1
现在,资料室又重蹈了安宁。我、老邢、林娜坐在办公室里常常无语。有时候一整天,我也说不了几句话,因为现在来查资料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来查资料的人确实是越来越少了,往往一周下来,也没几个人来这儿逛过。我握着毛笔抄着那些书目,心想,这世界上还有比这儿更闷的地方吗?
林娜看我在一声不吭地写字,她说,还抄那些干吗,吃吃力力的,现在查资料谁不上网搜啊,谁还来这儿查什么?
是啊,现在我自己查资料也都是用百度和 GOOGLE 搜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在剥山核桃,我猜想,没准她这一刻心里和我是同一个念头:这资料室迟早是要散伙的。
2
我也渐渐失去了找李瑞聊天的兴趣。
因为我知道就他现在的心态是最好谁都别对他提及他的事情。他想悄悄地等着退了。在这个单位,他工作了35 年,而它带给他的是不如意的感觉,他现在蜷缩于一角,就在等着熬过最后的几年了,平安降落。我们别去打扰他了。
我想着这些就有些没劲。我知道其实我难过的是我自己,因为,这种一眼能望到退休的无趣常态其实笼罩了多数人的归途。作为单位里的小角色,我们属于金字塔的底座,是沉默的大多数,在单位里,我们多半的时间属于不太开心。
我握着笔,在埋头抄那些书目。我当然知道这没什么意义,只是我需要一个不让自己停歇的手势而已。
我能察觉到自己这阵子心里的发虚,因为,我抄着抄着书目,就开始分心,我又听见了这楼里小乌纱帽飞舞的声音。
3
它们在空中飞舞,像一群鸟雀拍动着焦躁的翅膀。
从我这个位置望过去,相对于我所在置身的金字塔底座,这些乌纱帽构成了塔的上端。它们数量不多,却像一群鸟雀在我的上方不停地飞动。偶尔钟处、汤丽娟、毛亚亚、丁宁、蒋志、林伟新的面容也会从我眼前掠过去……
我想,我已经好久没和他们来往了,这个时候我怎么又想起他们来了?
其实,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天我在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像李瑞这样的人在单位里往往没戏?
4
在这幢楼里我像个晚熟的学生,但一年年下来,看到的人多了,就发现了这几乎是个规律:一些有才华的正直人往往不太如意,他们常常被率先淘汰出局;而一些看似平庸的人,反而适者生者,能顽强地攀上去。
我过去从没把自己放在情境中去深究这里的奥秘,而如今跻身于资料室的角落,因为李瑞,突然遏制不住想找到这个答案。
我不知道哪里有标准答案。我下意识地在网上用搜索引擎搜。我键入如下一些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