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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双生花-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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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苇搀着张妈,等了半天的公车,一路颠簸着回到家里,大伯与大伯母他们在吃饭,淑苇扑上去,求他们一起帮着找育宝。
大伯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打着转,眉头皱成好大一个疙瘩,淑苇忽然觉得怕极了,这一刻这人男人像极了死去的江裕谷,这么看上去,似乎江裕谷魂魄归来,烦燥恼火地阴沉沉地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
忽地,像是有人在院门口叫着淑苇的名字,张妈拉了淑苇跌撞着跑出去,淑苇看见沈佑书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她的那只小藤箱子。
沈佑书说:“江淑苇,我在你们宿舍同学那里帮你把行李带回来了,江淑苇,”沈佑书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江淑苇,我听说了,你弟的事,我帮你去找。”
江淑苇定定地看着沈佑书,并没有听明白似的。
沈佑书又说:“我帮你找弟弟。应该先到派出所一趟,报个警。”
淑苇大伯马上接了话头:“那是没有用处的。我太晓得警察是怎么回事了,这种事,没个几十上百的钞票塞给他们哪里会帮你办?”
沈佑书说:“叔叔,现在是新社会了,人民警察,为老百姓做事的。跟以前是不一样了。”
淑苇这个时候醒过来,拉了张妈说:“我们去报警。”
一行三人跑到派出所把事情说了,警察果然非常重视,当晚就有了消息,说是菜场那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着打扮跟江育宝相似的小男娃被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哭哭啼啼地往东面去了。
警察说,若是往东面去,多半是到了下关,可能要过江,他们要跟下关的警察联系,一起行动。
淑苇与佑书张妈又跟着跑了趟下关,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淑苇昏头昏脑的,竟然没有在意沈佑书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淑苇与张妈囫囵睡下,黑暗里张妈叹道:“到底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看你大伯,哪里有一点真心帮着找育宝,还不如一个不相干的人。”
淑苇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出心的酸痛来,眼泪无声地直流了一脸。
隔天一大早,淑苇与张妈便起来了,匆匆忙忙忙洗漱一下,都没有心思吃早饭,越过前两进院子,走到大门口,便看见沈佑书,坐在路牙子上,白土布的衬衫,旧蓝布的裤子,卷了袖口,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低了头,把怀里的一个纸包交到张妈手里,是一包刚出炉的烧饼。
许多许多年以后,淑苇还可以清楚地忆起这个早晨,忆起自己在看到佑书时的那一种安心,她一直都相信,无论她有多难,无论她有多苦,只要打开房门,便会看见佑书坐在那里等着她。
佑书陪着她们又足找了一天,他们坐轮渡,一直跑到了江心洲。轮渡极窄小,人却多,满满地挤在围了铁栅栏的船舱里,江面宽阔,江水黄浊,船行驶起来时,有很好的江风吹过来,对岸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树,有破败的小屋隐在树中。
佑书挨着张妈站着,汽笛拉响的那一刻,他忽地转过头来对淑苇说:“江淑苇,我们会找到育宝的。会找到的。”
第二天的下午,警察通知淑苇,孩子找到了。
他们赶到下关派出所,一进派出所的院子,便看到一个女警抱着育宝,育宝在啃着自己的小手,孩子的衣裳被换了,身上胡乱裹了件过大的灰色褂子,没有穿裤子,光了两条腿,头发竟然也被剃掉了,那女警正拧了湿手巾擦去他脸上的灰尘。
张妈哇地一声哭出来朝育宝扑过去,死命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育宝也哇地哭了,像一只小青蛙似地踢腾着腿儿。
淑苇想走过去,却发现腿软得动弹不得,顺了院门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上,哭将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淑苇抬起头来,看见她面前的沈佑书,佑书用一种很孩子气的姿式蹲着,抱着胳膊,头一回很大方地看着淑苇,没有像以往那样,一碰到她的目光便转开头去。
淑苇看见佑书的眉间有一粒胭脂色的痣,他面容沉静,一直是这样安静的不起眼的一个人,淑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佑书慢慢地笑了起来。
佑书站起来走到育宝跟前,育宝看到陌生人一下子挣扎起来,佑书从口袋里掏一个几乎脱了水的小花红递给张妈,张妈交给育宝,小孩子拿过去,啃起来,口水沿着嘴角流了一下巴。佑书把他抱过来,育宝安静地伏在佑书的肩头,开啃他的脖子。
警察告诉淑苇,他们是在下关的一处桥洞里发现孩子与拐子的,有群众反映这几天一直听到桥洞里有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叫骂声,拐子因为还没来得及找好下家,加上轮渡那边也有警察在盘查,想躲过风头过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等到把手续都办完了,佑书背了睡着的育宝,走在前面,淑苇搀着张妈跟在后面。到家的时候,佑书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坐一会儿,把育宝交到张妈手里,飞快地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江淑苇站在自家门前,半天才想起来叫:沈佑书。

第十一章 暖意

在江淑苇的记忆里,这一年的暑假,漫长悠远,却哀而不伤。好像再也过不完似的,却又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恶梦连连,但又是她生命里最美而难忘的一段时光。
张妈跟淑苇说:“哪天,请你的同学到家里来吃一顿饭吧,我像像样样地弄一些菜。这一次,多亏了这个小孩了。”
淑苇垂着头,半天说:“我不好意思说的。”
张妈笑道:“也是。那我来说。他什么时候再来?”
佑书再来的时候,是三天以后,他也并没有到淑苇家里来。
他只坐在她们家大门口,象上回一样。白衣蓝裤,卷了袖口,坐在路牙子上。
张妈抱着育宝出来玩,看见他,他笑着站起来,也不说话,接了育宝过去,高高地悠起来,惹得育宝咯咯地笑。
育宝这个很少跟陌生人亲近的小孩子竟然很容易地便接受了佑书。他快活地笑着,笑得口水流了一下巴,滴在佑书的脸颊上,惹得佑书也大笑起来。
看见张妈带着育宝出去,一会儿之后一个人回来,淑苇不禁又吓了一跳。张妈忙安慰她说,育宝叫你那个姓沈的同学带出去玩了。
到十一点钟,淑苇估摸着佑书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便跑到门口去,一看,佑书背着育宝刚走过来,育宝用手拉佑书的头发,大约是拉得重了,小孩子的手真没轻重,可是佑书还是咬着牙笑着由他去,像那头发不是长在他脑袋上似的,育宝更快活起来,小腿不断地踢腾着,佑书把他转到前面来抱着,淑苇从来没有见沈佑书有过这么灿烂的笑容,这笑没有声音,但是一直亮到人心底里去。
江淑苇迎上前去,张妈也跟出来,拉了佑书直说叫他留下来一直吃中饭,佑书一下子就红透了脸,摇摇手,受惊似地飞跑走了。
这天以后,隔三差五的,佑书便会来带育宝玩儿,有时上午来,有时会在下午来。一大一小,真处出感情出来,育宝看到佑书来就喜得呀呀地叫,有一回,淑苇看到佑书抱着育宝,坐在巷口一株巨大的槐树下打着盹儿,育宝小狗狗似地趴在佑书的肚子上,佑书合着眼,头一点一点地。淑苇没有叫醒他们,在一旁直等到他们醒来。
佑书看见淑苇,淑苇忙转开眼睛,那一刻她觉得周遭静极了,空气里有着属于夏天的香,茉莉,栀子,小孩子身上的痱子粉,女孩子发间的花露水,还有瓜果的清甜气,雨后泥里一点湿湿的腥气。
佑书鼓了好大的勇气才敢问出一句:“江淑苇,你不去扫盲班上课了吗?”
淑苇说:“不去了。”
其实没有人叫她别去,可是也没有人像以前那样邀她一同准备上课的事宜。
“是我自己不去的。”淑苇补充。
佑书又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才说:“我妈,有几个学画的学生,都是小姑娘,我想,问问你,肯不肯教她们一点语文和算术?都是……都是些普通人家的小孩,除了画两笔,没有旁的知识,我妈说,新社会了,这样也不是办法。总得,有点新知识。”
淑苇眼睛亮起来。
江淑苇由此认识了佑书的母亲。
淑苇第一次到沈佑书家,刚走到巷口就迷糊了。
好像时光倒流,她识得这条巷子,这个门洞,还有这个院子。
那些沉闷的等着光等着暖的日子一下子涌到心头,淑苇回过头问佑书:“你家住这里?”
她脸上有一种非常天真的因意外而来的快活表情,不知为什么佑书的脸又红了一红,是,他说。佑书的母亲同佑书非常地像,穿着件短袖的小褂,白土布大襟的,灰色的裤子,很洁净的模样,笑起来和善极了。
淑苇这才知道,沈妈妈曾是金女师第一批的学生,知书达理,人也非常地和气,自佑书的父亲死后,她卖画将佑书兄弟俩养大,现在这家里,就只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沈妈妈家里有几个学画的女孩子,年纪差次,有两个比淑苇佑书还大些,虽学画几年,可其实并不认得多少字,只当画画是一门手艺,以后想找个相关的活计去做,养活自己。淑苇很快和她们交上了朋友,佑书却总是离得远远的在院里葡萄架下读书,并不参与女孩子们的活动。
佑书家的窗根下,也种了几株花,淑苇认出那也是蔷薇,这个时候只有绿叶没有花了,有风吹过的时候,枝条会嗒嗒地敲在窗上。
佑书说,这花,今年开过了,明年还会有的。
淑苇她们挤在沈妈妈家这一间屋子里上课,淑苇注意到,沈妈妈的屋里的这个大画案上的绿色粗绒上被什么东西烫得一个洞一个洞的,佑书后来告诉她,那是烟头烫的。那时候,他们家生计艰难,母亲日夜赶画,实在困不过,学会了抽纸烟,一支烟要抽到捏不住,烟头时常把画案烫出洞来,直到有一天晚上,母亲太累了,趴在案上睡了一会儿,未熄的烟头差一点把屋子给点了,母亲之后就再没有抽过烟。
女孩子们都很喜欢淑苇这个小先生,她们围坐在沈妈妈的画案前,听淑苇缓缓地读小说,说一些历史故事,教简单的算术。
淑苇觉得自己像一尾鱼,被放回到水里,又活了过来。
淑苇也时常跑到当年自家住过的后院去站一站,这几年,这里变了一些,但那种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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