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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城末路-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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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残霞呆了呆,先是惊,后来便觉得可笑万分,又可悲无比:她早就断绝了从良的念头,然而今日生死一线时,居然又被提起?想这王秀楚来叫自己的局,已不是一年两年,为什么早没说出这话来?倘若早说,她早嫁,如何还会遇上那冤家?如何还会闹得心灰意懒?为什么总要等死到临头才能壮起胆子?如果——如果那冤家,今日也是死到临头,再叫他选,他会选沈香雪,还是选骆残霞? 
骆残霞暗笑自己贪心——从良!她还在犹豫什么?听说卖身女子若孤单死去,不能投胎,只能做野鬼,此时王秀楚要给她一个名分,给她一个投胎的机会啊。投胎转世,才能再寻那冤家! 
王秀楚此刻还没松开她的手,且先前那紧张的掌握此时都化为轻轻的抚摸。她便笑了笑:“老爷。”王秀楚一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喃喃道:“好,好,好……”这就算是婚礼了么?骆残霞陡然感觉一些些凄楚的甜蜜,拜天地,拜高堂……还要拜见当家主母——想起王夫人生死未卜。 
“回去找找王夫人吧。”她道。 
 
两人悄悄下了屋顶,蹑手蹑脚走出大门,看到街上尸体横陈,在昏昏的暮色里根本辨不出死者的身份。 
王秀楚俯身向尸堆中低声呼唤妻子的名字,骆残霞也跟着轻轻喊:“王夫人……王夫人……”却听不见回答。 
远远的,看见许多火把蜂拥而来,两人连忙闪身躲进城墙的阴影里。城墙根下积尸如鳞,两人相互搀扶着还是跌跌撞撞,多次被绊倒,最后干脆手脚并用在尸堆里爬行,过了许久才重回大路。 
街上火光照耀,亮如白昼,骆残霞借光一看,自己满手都是脑浆血污,几乎失声叫了出来,但见满兵来回巡逻,忙咬紧嘴唇。王秀楚将她一拽,两人飞快奔进小巷里——尽头正是他们前日藏身的王二爷家。 
好容易一步挨一步到了跟前,只见大门紧闭,二人也不敢敲门。等待良久,听见细微的妇人说话声,王秀楚认出正是妻子,这才壮着胆子敲门。未几,门开了,正是王夫人。 
是失而复得,又仿佛死后复生,王夫人的眼泪登时涌了出来,一把将王秀楚拉进门去:“老爷,你可回来了!”她后面跟着王大爷、王大奶奶,以及王二爷的夫人,也是一番抱头痛哭。骆残霞跟了进来,想:这是她的家了,死后也要跟他们埋在一起。 
王夫人见了她,上来执手打量:“骆姑娘没有伤到吧?回来了就好!”骆残霞笑了笑,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讲“名分”的事,只好道:“夫人您没事才好——是怎么脱身的?”王夫人叹了口气,说自己和众人走散了,被满兵抓到,先关押在一间屋子里,后来拿钱贿赂看守人才得以逃出。 
“也是菩萨保佑,出门就遇到大嫂的娘家亲戚洪老太……”她说着向后一指,果有一个六十来岁的驼背妇人站着,手中捧了一碗粥,对大家道:“先吃点东西吧。” 
余人早已将大门重新关好,一起到屋中围坐,又问起王秀楚和骆残霞是如何脱身的。王秀楚照实说了,唯将兄弟的死讯,同他在房顶上收骆残霞为妾的事略去不提。骆残霞怔怔端着饭碗,只觉得难以下咽。 
此时外面又开始四处火起,不知满兵是在烧屋还是在焚尸。众人心里都怕到极点,可又都无计可施。疲惫像黑夜一样压下,令人无法抗拒,最终都各自寻了个角落睡去。 
骆残霞靠着墙,听外面木叶萧萧,哭音成籁,或父呼子,或夫觅妻,亦有婴儿呱呱而啼。草畔溪间阴风阵阵,好似置身人间地狱。 
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她,是王秀楚:“骆姑娘……残霞,你不会怪我吧?”“什么?”她问。 
“我还没和夫人说咱们的事……” 
骆残霞笑了:“现下兵荒马乱的,等太平了再说吧。” 
四月廿七日的天光惨白凄厉地照亮扬州城。有了先前一日的经历,王家诸人都知道白日不可在屋里久留,全都出门往何家坟寻找藏身之所。 
骆残霞、王秀楚护着王夫人躲在一座废坟后的腐草中,三人都以手抱膝,缩成一团,半分不敢移动。 
耳边不久就传来喊杀之声,兵刃响处怆呼乱起,求饶声此起彼伏——附近的乱坟杂草里躲藏了百十名难民。骆残霞偶然瞥一眼,即见有人匍匐于地,满人手起刀落,那人一命呜呼。 
骆残霞吓得不敢再看,抱着头一个劲地想:要是杀到我这里,说什么都要和他们拼了!拼了!却不知要怎么个拼法,她脑海里不断闪过拳打脚踢、头撞牙咬的画面,指甲不知不觉抠到掌心里去,却不觉得疼,仿佛正把所有力量都蓄积在四肢,只等作最后一搏。 
然而老天眷顾,任周围的尸体渐渐堆得小山般高,满兵也未发现三人的藏身之处。仿佛煎熬了千万年,夜幕再次沉沉降临,性命竟又苟延残喘了下来。三人惊魂甫定地相互望望,爬到水沟边饮了几口污水,再回王二爷的宅院去。 
这时洪老太也回来了,擦着眼说,王大奶奶没了,二奶奶也没了。 
大家却没有多余的力气悲伤,只默默等着——王大爷没有回来,想来也是凶多吉少,然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偷生下去,找到一切可以下咽的食物,依偎在屋角,等待下一个天明。 
 
到次日清晨时,还不及出门,就听见满兵咚咚地砸门。大家都慌了神,王秀楚呜呼一声:“死就死了吧!”倒是洪老太镇定些,将三人七手八脚地塞进一只大柜子里,又抓了些破草席挡在跟前。只可惜她自己未及寻着藏身之处,满兵已破门而入。 
骆残霞听到满兵操汉话问洪老太,其他还有什么人,银钱都收在何处,但并未听到洪老太回答。只一阵闷闷的“砰砰”声,她心里一痛,知道洪老太没了。 
王夫人泪流满面。王秀楚也死咬嘴唇,一副恨不能出去杀尽满兵的表情。而偏偏此时,外面有一人带着浓重的扬州腔道:“这是王家人,很有钱的,肯定有金银财宝没带走。”那声音竟一字比一字靠近这柜子! 
“哗啦”一下,柜门打开。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骆残霞见那人好生面熟,不知在哪里见过。王秀楚颤声道:“你……你……你不是徐家账房么?”那人笑道:“我现在是专替满洲老爷做向导,找你们要钱的,快拿出来吧。”“呸!”王夫人啐他一口,“你居然做这种残害乡里的事,不怕天打雷霹么!” 
那人怪笑道:“到了这种时候,只要能保命就行,其他的谁还在乎?别怪我没帮你们——快些拿银子来,我就不告诉满洲老爷你们躲在这。” 
王夫人还要再骂,却被王秀楚制住。他掏出好几锭银子塞进那人手中,道谢连连。那人掂了掂分量:“就你夫妇俩这些还凑合,不过——”他朝柜子里一探头,瞧见骆残霞:“咦,骆姑娘也在这?她可很值钱啊!” 
骆残霞见到这副嘴脸,恨不得狠狠踹他两脚。王秀楚却又拦住,还是掏银子:“求求你,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啊……”那人笑了:“马马乎乎吧。”随后关上了柜门。 
但三人还不及稍稍缓口气,外间又是一阵呼喝之声,混乱的脚步“噔噔噔”转瞬到了跟前,刀环“咔嚓”乱下,“咯吱”一声,柜门已被劈开。为首的是个手持长刀的满洲军官。骆残霞的心一沉:死定了。 
军官拿刀指着王秀楚:“钱,钱拿来!”王秀楚不敢出声,把怀里的银子全数奉上。军官“哼”了一声,朝柜子里张张,指了王夫人:“女人,跟我走!”“军……军爷……”王秀楚颤声道,“拙荆已有九个月的身孕,万万……万万使不得啊。” 
军官却不理,一脚踹在他胸腹间,趁他弯腰之际将他拖出柜子,接着又来强拉王夫人。而王夫人一出柜子,后面掩护着的骆残霞就露了出来。军官一见,登时喜上眉梢,把王夫人推倒一旁,伸手拽骆残霞。 
骆残霞张着口,瞪着眼,明知身后无路,还是一个劲儿朝后面缩。军官抓着她的一条胳膊,她就拼命拉住柜子深处的一件物事。未料那东西却是无根的,军官一发力,就把骆残霞同那物件一齐拉了出来。 
骆残霞瑟瑟发抖,那军官盯着她“嘿嘿”淫笑:“美人,大美人……”与他同来的另外两个兵丁喉咙也发出“咝咝”的禽兽之声。 
偏这时,其中一个兵丁掳来的母子二人,那孩子嘤嘤哭着嚷“饿”,断续的抽泣声凄惨刺耳。这军官不由大骂,反手一刀,朝那孩子的头劈下。那孩子登时脑浆迸裂。 
骆残霞本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这时惊叫一声,居然喘上一口气来。她低头一看——天爷,自己手里怎么抓着一把剑?她顾不得想许多,“呼”地将剑鞘一甩,厉喝一声,即朝那行凶的军官砍下! 
军官哪里料得到有此一变,惨呼还未出口,已毙命当场。另两个士兵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用满洲话怒骂,提着腰刀,逼近骆残霞。 
骆残霞心想:拼了,现在就和他们拼了!她将眼一闭,挥剑迎上。这一剑是劈空了,然而她却听到“砰”的一声闷响,睁眼一看,一个满兵栽倒于地,后面王夫人抡着一根木棒,由于用力过猛,摇摇欲倒。 
骆残霞素不知自己竟有这般身手,抢步上前先在倒地的兵丁身上补了一剑,接着反手狠命一刺,在最后一个满兵肚皮上开了个窟窿。鲜血如箭,射在她脸上,周遭静如坟墓! 
杀人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骆残霞坐在车里端详着自己的一双手——依旧雪白白、粉嫩嫩,她还以为会遍染猩红呢。 
她没来由地一笑。其实杀人就像卖身,头一次会疼、会害怕,会想着“还不如死了干净”,一旦做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无所谓了。 
在这样一个年月,果然是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掀开车帘再望一眼:此处渐渐有了行人,虽个个愁眉苦脸,但神色里都透着股喜气——毕竟活了下来,用尽所有办法,他们活了下来! 
骆残霞狠狠地一咬嘴唇。 
 
知道王二爷家再不能久留,王秀楚夫妇带着略略有些发傻的骆残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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