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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恐怕不是国内货,好轻。她光着脚在地毯上走着,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团揉得稀烂又团成一团的面巾纸,旁边还有一张用过的,想必还觉得没利用够,顾峥嵘拾起两团纸扔到烟灰缸里,心想:到底是卖馄饨出身的妈妈呐。
她放好妈给的一张大票,把靴子穿好,当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全身都紧绷绷的又软软的身子好像都被提起来了。她走过走廊,从清扫房间的服务生身边撩过,礼貌地给她的被单小车让路,走廊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声音,又像电影开场。红靴的女强人在谢尔顿大酒店的高楼上急急走着。手里提着合同和公文。还有律师的电话号码。
在大厅里遇见了妈妈,妈妈身边是个矮矮的大胖男人,头秃了,好像眉毛也有些秃,眼睛虽小,却被多肉的眼皮紧盖着。妈妈的嘴张得很大地对他说笑着什么,她能听到妈的广东腔,妈是祖传的上海人呐,那个广东腔里有种殖民买办气,顾峥嵘心里暗想,那所有操着广东长腔的商人,都永远不能成为第一流的,真正高级的商人、她远远地看着妈宽颧骨的脸,看到了妈在这大厅里显出来的平民气,那所有的外国货都盖不下去的平民气或者说小商人气。一时,她醒悟过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失望和伤情,她的心仍旧平静,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我会比她出色许多。
妈妈看到了她,妈妈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她拖着那香港人的西装袖子迎过来:“何先生,我来给你介绍我的小姐啦。”
那香港人把顾峥嵘的手捏住,轻轻地摇了摇,而顾峥嵘却用力捏住一满把,利索地抖了一下,即放下。香港人睁开极亮的眼睛说:“小姐这样的人才,帮助你母亲发大财啦。”
妈在一旁拍着顾峥嵘的手臂说:“我让她来见见世面,许多事情还是要早锻炼起来的。你何先生不也是很早就出道,现在你不是有名的精明佬啊!”妈说笑着飞快地转着眼睛,“和你做生意,不敢喝酒呐。”
香港人哄地笑起来,去拍妈的肩:“你也是有名的女强人啦。”
经过的欧洲人纷纷回过头来看他们,顾峥嵘看到了一个黑发蓝眼睛的女孩,她像一道清水一样淌过。顾峥嵘扭过头去看,那女孩倒拖着一车行李,穿着和她早先一样的红球鞋,那鞋快快活活,纯纯清清地向前走远了。
妈引着他们往酒吧里去:“我先让你休息一下,等下江苏方面的程先生一起来吃饭,便饭便饭。”
香港人又大笑起来:“的确便饭。”
酒吧里幽幽地亮着些灯,外国气味更浓了。墙全用毛茸茸的威尼斯纸贴着,桌子是白白的,点着长而闪烁不停的白蜡烛。
来了咖啡,妈把一条鼓鼓的蛇皮钱包放在蜡烛旁边,搓了一把手。香港人很响地搅着杯里没化的糖,妈用匙尝了尝:“唔,不甜呐。”顾峥嵘却后背笔直地坐着,把匙子放在小碟里后,拿起杯子来轻轻喝了一口,她感到身体在黑内衣里辛辛活动着,像短跑运动员撑在起跑线上时那样提起,她拿眼沉着地看着香港人看不到喉节的胖脖子,觉得自己是在和某公司打着交道。而妈妈像美国电影里拍过的中东石油国来的那些商人。
一杯咖啡喝完的时候,妈妈和香港人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特别的表情,就像顾峥嵘小时候看斗鸡时那两只鸡的眼神,互相的傲慢,互相的试探,互相的征服欲,还多了一层,互相的讨好。到逼近价格问题的核心时,香港人突然把那颗光光的大头转向顾峥嵘:
“小姐还在读书?有意经商吧,我看小姐目光如炬,地阔方圆,是个好材料。”
妈妈逼近的气氛橡皮球破了眼一样松下来,妈说:“还在读书,是间好书院。’”
“内地也叫书院了?”香港人特别惊喜地问,眼睛骄傲地刺向妈妈,妈妈立即有点脸红,她说:“按照香港的说法嘛,实质是一样的。”
顾峥嵘说:“书院比较中国式,内地叫学校School,和西方学校一样的叫法,我在 High School,就是高级中学的意思。”说着她也把眼睛骄傲地刺向香港人,“我总要接受完高等教育再经商。没有经过严格的现代化训练,很难成艾科卡那样的巨头。你说呢?”
香港人哈哈笑着:“好志向,好志向。”
峥嵘快转过头问妈妈:“这儿可以点歌吗?我要听歌。”
妈招手叫来服务生,顾峥嵘对那张脸说:“要轻柔些的歌,最好是中国的民谣,我累了。”服务生笑着记下桌子,走了。
妈和香港人像重新对上口的螺丝帽和螺丝钉,又开始彼此往里拧。
顾峥嵘头上突然响起了一个轻柔凄凉的歌声:好一朵美丽的荣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美人人夸,我要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顾坤峰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那声音像水一样滴到她的头顶上,她觉得那儿有点湿,有点凉。
妈和香港人的声音和歌搅在一起,就像石头和糯米搅在一块一样无法人口。
顾峥嵘找了借口出来。回到妈妈住的那层楼,楼面上没有人,没有声音,窗上的茶色玻璃使太阳变旧了,天更阴了。走到长长的走廊里,只闻到淡淡的外国香水气味和外国香烟气味,仿佛里面还有外国人的狐臭。顾峥嵘走在里面,一点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仿佛裹在什么东西里。这儿连窗都不见了,只有茶色玻璃罩起来的灯,和一扇扇的门。门都关着。
突然前面一亮,远处的门开了,跑出一个穿红色紧身毛衣的女孩,短而齐的黑发,蓝得像天一样的眼睛,她敲敲另一扇门,跑进去。
门又都关上了。
顾峥嵘站在那儿看着空走廊,突然脑子里浮出一句话:青春多么好。
丁丁家这时一片狂欢。先是丁丁听到门铃响成一片,好像坏了一样,丁丁正好愁着做饭的问题,抗美好像学会了她的一套,早早地说声散散步去,就走了。她于是很心烦地去开门。门一开,只见妈像挨抢了一样气急败坏,而且一把抓住丁丁的肩膀。越过妈的肩膀,丁丁看到电梯缓缓开上去。
妈妈于是叫着说:“丁丁,丁丁,考验你的时候真正到了。”
丁丁挣脱开妈的手:“做啥?做啥?”
妈从丁丁身边挤进门,扯紧丁丁的胳膊。原来学校刚刚打电话到妈妈单位,告诉她,今年有极少一批公费留学名额,学校决定推荐丁丁去参加留学生考试。让丁丁马上到学校去,老师已经到了。
妈的眼睛闪着光:“留学呐,丁丁,到国外去拿学位,最好不过了。”
丁丁被妈妈拉到房间里,换上那件红羽绒衣,妈跑回到自己房间,呼地一下把一双桥棉皮靴扔到地上,也是红色的,样子真好看,像北欧人穿的那种,妈说:“本来留着给你过年穿的。”
丁丁穿上靴子,靴子里很柔软。
妈推着丁丁后背:“快去快回,妈马上给你请家庭教师。”
走到电话旁边,突然电话直跳起来,拼命地响。妈给丁丁打开大门:“去吧,去吧,我来接。”
丁丁突然停下脚,轻轻拉住妈妈的胳膊:“妈,是真的?”
电话铃在妈妈背后急急叫着,歇一口气,再呼唤,再歇一口气。
妈把丁丁抱在怀里,丁丁感到为了抱住她,妈踮了踮脚,妈的身上有股户外的清凉寒气,妈抱着丁丁的头,把它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珍惜地摇着它,她闻见丁丁头发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女孩清而淡的皮肤香味。
丁丁看着妈妈肩后的长走廊,下午的太阳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她放声大哭起来。
电话像吃了一惊般,跳了一下,安静下来。
妈妈一边轻拍着丁丁,一边泪眼朦胧,她看见电梯无声地路过她们这一层,空空的,仿佛一个空棺。电梯升上去了。电梯并重新变成了黑洞。
电话又急跳起来。
丁丁抬起身体,擦一擦眼睛:“那我走了。”
妈伸手揉揉丁丁的面颊。
电梯没有来,丁丁对它的恐惧重新浮上心头,她对妈摆摆手:“我走下去,你快给我找老师,还有,告诉他我的程度,在新概念第四册二十课左右,最好要年轻的。如果学校请了老师|Qī+shū+ωǎng|,大概我就去住校。”
妈跟出来,丁丁又摆摆手,指指电话:“你去接它,烦死了。”
丁丁很快地跳下一阶阶楼梯,楼梯刚刚擦过,湿漉漉的。她拐了一个弯,看到那条地上的红船了。
妇接通电话,是抗美借公共电话打来的,她走着,走着,突然两条腿都不会动了。一点都动不了。
“瘫了?”妈不相信地问。
抗美在电话里不相信地回答:“我不知道,就是不会动了。怎么会呢?我怎么回家?”电话里,她的声音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丁丁起先以为是因为哭过,眼睛没恢复正常,后来,她觉得很异样,当电梯在电梯井里隆隆地下去以后。楼梯上静得任何声音都没有了,照在楼梯窗上的阳光也被玻璃外厚厚的灰尘隔成了土黄色,楼梯里格外的寒冷昏黄,和外面的明朗天气,仿佛是两个世界。
接着丁丁听到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歌声,那支《茉莉花》,这次,歌声清楚了一些,她只觉得声音很熟,但想不起来。她慢慢往下走,手里紧紧捏着妈塞给她的钱,让她坐出租汽车去学校。她紧拴着那几张纸票。一定有人就在近旁唱《茉莉花》,一定。
拐角的地方,她突然看见一个女孩:脸很苍白,眼睛像静静燃烧的煤块,她默默地看着自己。这时,她又发现那女孩身上的一切都是黑白的,遗像的那种颜色,丁丁叫了起来:“宁歌?”
那女孩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丁丁并不害怕,慢慢往前走,她感到自己心里,其实是很亲切地动了一下。
宁歌踩在那条红帆船上。在她近旁,在更深的楼梯角下,丁丁看到一只黑猫,就是那只黑猫,宁歌最害怕的,到现在还一直跟着她。
丁丁松开手里的钱,在楼梯台阶上坐下来,她感到自己的新衣服装奉着发出新衣服的气味。她看着宁歌的眼睛,想起三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