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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鸿心疼孙子,同时又担心画。他担心段家意外得古画的风声会从佣人们无聊的口舌中传出去,下令是阻止不了的,人言如洪水,势不可挡啊。本就烦闷的心绪被段夫人的埋怨一搅和,更觉心事浓浊。出于一家之长惯性的威严,段鸿斥着儿媳妇,“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妇人之见!”
段夫人不辩不驳,儿子最近情绪古怪,她是怀疑到别的事情上。儿子这段日子眼不离那个使唤丫头,做娘的心里当然清楚得很。
在这房子里,几乎每个佣人都会嚼几下舌根,碎碎说着,说柳碧瑶那丫头跟林家的小姐长得是越来越像,虽不似林小姐那么文静,那面容身段简直就是一个娘生的。小少爷同林家小姐远了,这也难怪,近水楼台,朝夕相处的毕竟更容易使人心思浮动……
当然,谁都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林家的千金同段府的一个女佣长得像,她们的地位大不一样。
段夫人算是开明,段睿的心思由他自己解决,她这做母亲的不会过问,过问了也是徒劳。再说了,儿子又不是女儿,还怕他吃亏不成?但昨日的事情蹊跷,儿子挨了枪,拖着血淋淋的手臂回家,把她的心吓空了一块。
段夫人想不出所以然,还是觉得那半幅画引来了麻烦,又拿起帕子擦泪,说:“莫不是有人要劫阿睿?”
段家就这根独苗。
“糊涂!阿睿又不是小孩子!”段鸿呵斥她,同时又为这个可能性惴惴不安。老爷子一甩辫子,问佣人:“家明呢?”
佣人答得谨慎:“这会儿,大约在香生茶园听戏呢。要不,我这就去请少爷回来?”
“罢了罢了!”段鸿心火更旺,摆摆手进了房。
细雨绵绵,在半空织成一张亮丽的网,笼罩着这座被秋雨浸泡得几乎要浮漾起来的城市。长长的鸣笛撩拨过雨雾,从窗口望去,江面隐隐发青,宛若一波琉璃秋水。
天气潮湿,镜面敷了层薄薄的水雾。柳碧瑶用掌心拭去凝结的雾气,镜面霎时光亮,自己姣美的面容在镜子的另一端相反地呈现。她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自己的容貌,带点儿刻意的端详。
一抿嘴,双颊有微微的笑窝现出,顾盼流连的一剪秋眸清如莲蕊,出落得水灵灵的。某种奇异的感觉就着光滑的镜面攀进心底,想得面颊微酡,柳碧瑶轻轻地呼了口气。
隐隐约约的,她的脸上浮动着某人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柳碧瑶搁下镜子。
秋雨催凉,风拂拂而来。柳碧瑶加了件小外套。她没涂蔻丹,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红色。她纵是不敏感,也能觉察出段小姐轻鄙的目光。柳碧瑶没钱买能和靓丽的蔻丹相匹配的衣裙,朴拙的佣人服几乎覆盖了她本应绽放的美妙青春。于是就只剩下蔻丹,唯独指甲上那抹朱亮,可以稍稍满足她打扮的欲望。
这落在段依玲的眼里,简直就是丑人多作怪。依她的话说,长得好又如何,人得有气质,有品位!
柳碧瑶从货郎那里买回一个存钱的木罐子。每到月末,都会摇一摇罐肚,听那哗啦哗啦潮水般的撞击声渐渐沉实起来。
和所有的女孩一样,柳碧瑶希望能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在心爱的人面前。
细雨飘进,雨沫子扑面而来,柳碧瑶起身关上窗户。
第68节:情词呢喃(7)
每到下雨,整栋楼房就像是进入了冬眠蛰伏期,静得挤不出一丝声音。柳碧瑶在书房里找到了段睿,他正晃悠悠地躺在段老爷子的摇椅里,从背后看,只露出一头浓密的黑发。
不知怎么的,柳碧瑶变得拘谨起来,不像以前,可以很从容地对着他。也许他知道自己是林静影的妹妹,出于关切;也许,是她们长得很相像……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柳碧瑶晃了下脑袋,打消这奇怪的念头。
“该换药了。”她唤了一声。这是她的职责。
段睿一动不动,“你把东西拿过来,就在这里替我换。”
柳碧瑶应诺,从里屋取出药水纱布,绕回书房,半蹲下来给他换药。拆开纱布,见伤口已不渗血,但仍未完全结痂,看着挺惊悚。
幸好没伤着筋骨。柳碧瑶把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包裹上,放轻动作,心里忍不住跳出一个想法:他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你说,我应该报仇吗?”段睿突然问她,一边晃着摇椅。
“你不应该擅自闯入人家家里。”柳碧瑶没看他,轻柔地打了个服帖的结,“你别晃来晃去的,我不好弄……换好了。”
柳碧瑶无心多说,拾掇拾掇就要出去。段睿叫住她,“等等,”话锋在舌尖一转,他的语气变得讥诮,怪怪的,“谁知道他带过多少个女人回家!”
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酸涩涌上全身的肌肤。遮掩不住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柳碧瑶咬了咬唇,更像是在替自己反驳,“如果有,那也是以前的事了。我无所谓。”最后几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段睿紧追不舍,“他今天来找过你吗?”
“没。”柳碧瑶的声音弱了下去。她突然觉察到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疾步走出书房。
段睿并未就此罢休,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柳碧瑶退了一步,圆睁着一双怒眼盯着他。他凭什么干涉她的生活?
段睿很难过,冰寒骤升,心一点点消沉下去。他仍是鼓足勇气,换了一副平和的语气说:“我们学校的学生会要组织一次示威游行,你和我一起去吧……人越多越好。”
要在平时,柳碧瑶很乐意参加,今天他的话败了她的心情,或许是被点到了伤心处,她无法释然。柳碧瑶断然回绝,“我不去。”
雨水卷走最后一丝燠热,被打落的青果半浮半沉地顺水聚拢在沟渠里。雨声哗啦啦地放大,如六月迅猛的滩声。雨水荡漾着晃入眼帘,地面绿水轻摇,柳碧瑶踩过雨花,低头冲上阁楼。
段睿悲愤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有本事你就嫁给那个浑蛋!”
阁楼的门无声无息地关上。
雨声急,如针芒根根刺入耳膜。鼻子发了酸,眼眶里有丝温热浮出。他这是怎么了?段睿一怔忡,随即甩甩头,努力忽略掉这讨厌的感觉。
他回到书房,软绵绵地靠在躺椅里,看雨水甩在雕花玻璃上,水珠凝结如露,各自吸附融合,最后牵出条条蜿蜒的水线。书房里很安静,静听下,只有细雨沙沙落在阳台花草上的响声。
本应是读书的好环境,此时,他没有看书的心情。段睿重又起身,下楼的空隙,碰见老佣人正抬腿上楼。
老佣人微佝着背,“少爷,林小姐找您。”
一种久别的感觉自心间闪出,说不出是惊是喜。或者,惊奇多于喜悦。段睿望向外面飘雨朦胧的景致,问道:“人呢?”
“就在门口。”
段睿取了把伞,出了门,见林静影就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脚上一双红色雨靴,一袭素色如常的白裙,雨水濡湿了半边裙摆,紧紧地贴在腿上,勾勒出美妙的轮廓。林静影打了把花伞,伞下黑发轻飘,几缕发丝很撩人地钻入她雪白的脖颈。
段睿有点儿迷糊起来,不自觉地回望一眼高处的阁楼,心想,她们还是不一样的。
以往两人约会见面,都是段睿先开口打招呼,林静影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听他天南地北地瞎侃一通,带着男生特有的调皮和幽默。她会很适宜地顺着他的言语笑着,笑声如晴日下的风铃,摇来满空清柔的暖风。她知道他喜欢。
两人各撑一把伞,默默地走在雨雾中。以前,林静影的沉默在段睿看来是娴静,是温柔,不经意就能牵出他对她的疼爱,由此更能寻找出话柄逗她开心。今时却令人尴尬,段睿没有谈笑的欲望,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前行。
林静影先开了口,细细弱弱地问,声音仿佛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你还好吗?”她是从段依玲那里听来,说段睿的手臂中了枪。
“没事了。”段睿浅浅地一笑,笑容随之敛去,又是一阵沉默。
段睿不耐烦这沉闷的氛围,他想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学生会的游行,话蹿到舌尖又收了回去。脑海里闪过的一幕竟然是某个同样下雨的下午,林静影站在雨里,和柳碧瑶的那番对话,她的表情是如此恐怖,言辞耍换褂兴β湓谇酌妹昧成系陌驼疲沟桌锏姆杩瘛�
第69节:情词呢喃(8)
段睿转过头去看她,林静影低着头,发丝轻扬,依旧柔静如一朵掌中绽放的温柔百合。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段睿暗暗吁了口气,这熟悉的沉默,对他来说竟是一种负担。
一辆车疾驶而过,段睿眼明手快,牵着林静影的手往路边一躲,“小心。”车轮翻卷起大片水花,哗啦啦地滚溅过去。
那宽阔温暖的手掌对林静影来说是如此熟悉,以前是很随意的,他爱牵着她的手慢慢走着,她享受这频繁的关爱,因为频繁,于是就不奢侈。
段睿牵了她一下,就放开了,那丝温暖甚至来不及暖透她的掌心。林静影的眼前迅速浮起一层水雾,这细小的动作,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
“你想去哪里逛?”段睿不经意地问着,他实在不喜欢在下雨天漫无目的地走着,溅一裤腿冰凉的水。
口气很随心。林静影悲哀地想,如果她说想回家了,他也肯定毫不留恋地道别,转头离去。这陌生的感觉是如此可怕,让她不寒而栗。下意识的,她要留住他,“陪我逛逛吧……”
雨收了些,疏密不匀地随风荡漾。两人来到了一条里弄口,这是条香粉弄。弄堂东面摆了个专门售绣花鞋样的小摊,西面就是顺街面铺延开的胭脂水粉老店。虽说下着雨,还是有不少打扮得妖娆轻佻的女客流连在这里,一副粉黛连水的轻盈派头。
对于这些说话嗲声嗲气、行动轻浮邪气的女人,林静影一向反感,她刚想走开,见段睿饶有兴趣地转向里弄,好像店铺里的香粉饰物莫名地吸引了他。
老板最喜欢这些少爷打扮的顾客,出手阔绰,尤其身边还跟着位可人的美娇娘。他笑成了朵花儿,热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