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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最迫切的任务是摧毁自发的冲动性享乐,最重要的方法是使教徒的行为有秩序。所有这些要点在天主教修道生活的规则和加尔文宗的行为原则中都同样受到特别的强调。二者的巨大扩展性力量正是建立在这种对整个个人的有条不紊的控制上的,特别是以此为基础确保了同路德宗相对时加尔文宗的能力,使它能够作为宗教斗士来保卫新教运动。
另一方面,加尔文教禁欲主义与中世纪禁欲主义的不同之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这表现在 “福音商议”的消失,以及随之而来的从禁欲向世俗活动的转变。这并不是说天主教曾把那种有条理的生活局限在修道院的密室里,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都不是这种情况。恰恰相反,而且早已有人指出,尽管天主教在伦理方面有更多的节制,一种从伦理角度看缺乏系统的生活并不能满足它所树立的最高理想,哪怕是为众信徒所树立的生活理想。比如说,圣·法兰西斯的第三条诫令就是一次很有影响的尝试,它力图使禁欲主义渗入到日常生活中去,而且,我们也清楚,这绝非唯一的一次尝试。事实上,正如《跟随基督》这一类型的著作以其影响强烈的方式所表明的那样,这些著作所宣扬的生活方式让人觉得要高于日常伦理道德。日常道德只不过是最低限度而已,而且不能用清教所要求的标准来衡量。此外,对教会的某些习俗的实利性利用,最突出的莫过于赎罪符,不可避免地抵消了有系统的世俗禁欲主义的趋势。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种利用在宗教改革时期被认为不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误用,而是教会最根本的罪恶之一。
但是重要之处却是如此一个事实:能够出色地过这种宗教意义上理性生活的人只是,而且只会是,僧侣。因此一个人越是深深地陷入禁欲主义,就越是远离日常生活,因为他最神圣的职责就是超越世俗的伦理。路德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没有遵循什么发展的规律,而是按照他自己的个人经验来行动的,这种经验的实际结果虽然在一开始有点不太确定,但后来的政治形势推进了他的个人经验。他曾摈弃过以上那种趋势,而加尔文宗直接从他那里继承了这一态度。塞巴斯蒂安 ·弗兰克一语道中了这种类型的宗教的中心特征:现在每一个基督徒必须终生成为僧侣。他就是在这个事实中看到了宗教改革的意义。但是,一堵大堤挡住了禁欲主义摆脱日常的世俗生活的潮流,于是那些虔诚的超尘脱俗的人只好被迫在世俗的事务中追寻自己的禁欲理想,而他们以前是能成为最出色的僧侣的。
但加尔文宗在其发展过程中为这一倾向添加了某种肯定性的东西,亦即增加了这样一种观念,必须在世俗活动中证明一个人的信仰,由此便给更为广大的具有宗教倾向的人带来一种明确的实行禁欲主义的诱引。通过将其伦理建立在预定论的基础上,加尔文宗得以用今生今世就已预定为上帝的圣徒的精神贵族来代替僧侣们那种出世、超世的精神贵族。这种贵族有其 “不可毁的特征”,比起中世纪僧侣与周围世界的分离来,他们同人类中被永远罚入地狱的那一部分人之间的鸿沟更加是不可逾越,而且因为其不显形刺目,这道鸿沟变得更加可怕了。这是一道极其粗暴地侵入一切社会关系的鸿沟,选民和圣徒那种已获得神的恩宠的意识与其对待邻居的罪孽的态度是并存的。这不是一种基于对自身弱点的了解,富于同情心的理解,而是充满了仇恨和轻蔑,把邻居看成是上帝的敌人,打上了永远被惩罚的标志。这种感情居然能激烈到如此程度,以至常常因此形成了各种宗派。比如说十六世纪的独立派运动就是这种情况。真正的加尔文教教义主张上帝的荣耀要求教会应该使那些受到惩罚的人也受制于教规,而在当时,这个教义为另一种信念所压倒:如果一个不能获得重生的灵魂竟然被允许进入上帝的殿堂,而且参加各种圣事,或者甚至作为牧师掌管圣事,那将是对上帝的侮辱。于是,作为这种确保教会纯洁的教义的结果,在教会里出现了多纳图派思想,正如加尔文教里出现了浸礼宗一样。教徒们要求确保教会的纯洁,要求建立一个由业已证明是处于恩宠状态的人组成的团体,但众多宗派的形成往往并没有充分表现出这个要求的必然后果来。教规的修改只是下列努力的结果:尽量把能够重生和不能重生的基督徒区分开来,尽量把那些对圣事有准备和没有准备的人区分开来,要保证教会和其它一些特权掌握在前者的手里,而且只任命那些不容怀疑的人为牧师。
这种禁欲主义很自然地在《圣经》中找到了总是可以用来检查自己的标准,而且显然正是它所需要的那种标准。值得重视的是,加尔文宗中那些著名的掌握圣经的人所信守的是《旧约》里的道德格言,因为《旧约》和《新约》中的格言一样,是真正通过神谕得来的,因此应该受到同样的尊敬。很自然,这些格言显然不应该只适用于希伯莱人当时的历史环境,也不应该由后来的基督明确地否定掉。对信徒来说,这个诫令是理想的却又是永远无法完全达到的标准。而另一方面路德曾经是很珍视摆脱对诫令的屈从的,认为这是信徒神圣的权力。在清教徒阅读得最多的章节,箴言集和诗篇中,表现出希伯莱人那种既畏惧上帝而又完全冷静的智慧,而在清教徒对生活的全部态度中都可以看到这种智慧的影响。特别是清教对宗教的神秘方面(事实上也就是宗教的全部情感因素)的理性压抑,都已由桑福德正确地归结为《旧约》的影响。但《旧约》中固有的这种理性主义本质上属于小资产阶级的和传统主义的类型,不仅和预言家先知们无边的怜悯之情,还和另外一些因素混杂在一起了,这些因素甚至早在中世纪就曾促进过一种独特的情感型宗教的发展。归根到底是加尔文教那独特的、从根本上说是禁欲的性质选择并同化了旧约宗教中最适合于加尔文教的成份。
加尔文教新教中的禁欲主义和天主教牧师生活的理性化形式都有对伦理行为的系统化,这种系统化在虔敬的清教徒对自己的恩宠状态不间断的注视中表现得是很粗浅的。当然,极狂热的归正诸教派和近代天主教某些部分(特别是在法国),首先是由于耶稣会士的影响,都有 “宗教记账簿”,里面登记和罗列着种种罪恶、诱惑和争取恩宠的进展。但在天主教那里,记账簿的目的就是使忏悔完整全面,或者说是给“灵魂的向导”提供一个基础,以便为基督徒(大多数是女性)提供权威性指教。而归正会的基督徒却是在记录簿的帮助下体察到自己的意向。所有的道德家和神学家都提到过这种记账簿,而本杰明·富兰克林那本记录他在不同美德方面的进步的簿子,尽管表格化了而且象统计数字,却是一个经典性例子。另一方面,过去中世纪(甚至是古代)就有的上帝的记账簿的说法被班扬推到了一个极其不雅的极端,他把罪人与上帝的关系比成顾客和店主的关系,一旦负了债,尽管可以通过各种善行来偿还累积的利息,却是永远还不清本金的。
在观察自己的行为的同时,后来的清教徒也观察上帝的行为,并且在生活的每一细节上都看到了上帝的指印。而且与加尔文严格的教义相反,他总能知道为什么上帝采取了这样或那样的行动。使生活神圣化的过程,就这样几乎具有开办商业企业的性质。对整个生活全面进行基督教化,是伦理行为这种有条理性的结果,而与路德教明显不同的加尔文教迫使人们采取的正是这种伦理行为。必须牢牢记住这种理智性对实际生活的决定性影响,才能正确理解加尔文教的影响。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加尔文教正是利用这个因素才产生了这样的影响,但其它各种信仰也必然有相同的影响,因为它们的伦理动机在关键的一点上,即确保恩宠的教义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至此我们只讨论了加尔文宗,而且一直假定预定论是清教道德的教义基景(所谓清教道德指的是有条理地理性化了的伦理行为)。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这个信条的影响范围事实上已经远远地超出了长老派这样一个在所有方面都恪守加尔文教原则的宗教集团。不仅在1658年的独立派《沙瓦宣言》中,而且在1689年汉塞德 ·克诺里(Hanserd Knolly )的浸礼宗《信纲》里也含有这一信条,甚至在卫斯理宗中也有其影响。尽管约翰·卫斯理作为这场运动的出色的组织天才相信恩宠的普遍性,但第一代卫斯理派中伟大的鼓动家之一和卫斯理宗里始终如一的思想家怀特菲尔德对此教义坚信不移。曾一度颇有影响的,以汉丁顿夫人为核心的那一派也有同样的情形。正是这种保持了高度一致性的教义,在决定命运的十六世纪里,坚定了那些富于战斗精神的神圣生命的捍卫者的信仰,使他们确信自己是上帝手中的武器,是他的天意的执行者。此外,它还避免了过早地堕落为一种在尘世行善的纯粹功利主义学说,那样一种教义是绝不可能激发人们为未经理性化的理想目标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的。
对绝对有依据的规范的信仰,绝对的预定论和上帝的彻底超验性 ——将这三者结合起来就其本身意义来讲是伟大的天才的产物。同时这种结合在原则上要比那种较为温和的教义更加属于近代,因为后者对使上帝从属于道德规范的情绪做了较大的让步。最重要的是我们将不断看到确保恩宠状态这个思想对我们讨论的问题具有极其根本的意义。既然它是理性伦理学的心理基础,而作为这种心理基础所产生的实际意义又可以完全在预定说里加以研究,那么最好就从这里开始,从这个教义最富于一致性的形式开始。在以下将要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