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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边际的酷暑。她盯着他扭曲哆嗦的脸说:
“你不是老师,你是呆子。你不过来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盯着她端来的一盆白雪。
“哑巴他给我叫叔你知道吧我是他叔。”
她说:
“哑巴他叔也是男人,不能可怜一辈子!”
他说:
“你知道我多大我是过了五十岁的人。”
她说:
“我知道你五十要找的就是五十岁的人!”
他最终朝她走过去边走边说:
“这样会毁了你和我……”
她开始脱裙子边脱边说:
“都什么世道了,你还这么呆。你害怕我就不让第三人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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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若是仅此也就罢了,大不了落一声一失足成千古之恨而已。可是,张老师
没有料到,完了事情以后,她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说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言语,忽然
使张老师无地自容起来。她说张老师你到底年纪大了,没有哑巴的身体好,可和你
做那事情我能说话,和哑巴说啥他都听不见,比起来你还是比他强些。这样说时,
她心满意足,脸上是日常的快乐和幸福,并没有像他那样对突然邂逅的情爱,怀着
无限的恐慌和感激。夏天的星夜,在窗外灿烂得十二分耀眼,星光月光,在窗上明
明亮亮例如一块冰了。天元心里烫得厉害,仿佛一锅开水煮得他浑身发抖,直到望
了窗上的明亮,才感到稍微的平静,且这一平静,刚才的大汗淋漓,骤然之间,成
了满身的雨滴,整个儿人样,如同从歹毒的烈日下跳进了刺骨的冷水。他了了草草
抓起下衣穿在身上,光着膀子坐在床头,用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不言不语。有风从
窗口挤进来,凉荫荫地在屋里走动,他感到那风一丝一丝地从他身上刮着,很像一
条条冰凉的青蛇在他身上缓慢地爬动,在寻找突然吐出毒舌的部位。他冷丁儿打了
个哆嗦,一股悔恨便钻入他的骨髓,虫子样咬着朝前钻去,直钻到他的心深之处。
她说:“张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满意?”
他听她那热乎乎又粘又稠的话音,仿佛是从地下钻了出来,又阴又冷。事实上
她说得十分体贴,可他觉得实则尖刻。他竭力想避开她的肉体存在一会。他感到她
雪白松软的身子,正如一个幽灵,在慢慢把他引向深渊。他把目光搁到窗子的明亮
上不动,借以立马恢复自己一团乱麻的意识,在内心深处,展现一下自己一生的经
历。他想到几天之前,曾经有人来介绍他到洛阳做人家子女的家庭教师,说月薪甚
高,不要一年,就可以把他盖房的欠债,一笔了之。可那时他没去。没去的原因,
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五十岁的人,已经懒得那些人生的奔簸。与其在过了五十以后到
不适宜的都市寄人篱下,倒不如在这生于斯长于斯的乡下了此残生。可是,那时要
随人去了也就好了。他把目光从窗棂的冷光上收回来,硬邦邦地放在她散着热气香
味的身子上,粗糙地说:
“你把衣服穿起来。”
她坐起穿着衣服。
“我看你有些怕了,”她说:“我不会让人知道。”
他把床头的裙子给她。
“以后你别这样了,”他说,“我做叔的对不起你和哑巴。”
她毅然地摆过头来盯着他。
“什么叔啊侄的,无非上一个祖坟罢啦!”
他勾下头去。
“无论如何是一个张字掰不开的。”
老脑筋,她穿好衣服,跳下床去系着扣子,动作轻捷得委实不像她那个年龄的
作派。她说你睁眼看着这社会都到了哪个年月,你还像过在上一世纪似的。不要说
人家南方,就是北方的城市、县城、集镇,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呆子,也找不到像你
们张家营几十年一成不变的村庄。她跺了跺脚,把刚才急于上床时踩在鞋上的土灰
跺掉,又撩了一把额上的头发,说张老师你别不像男人,这张家营就你文化深,你
再想不开这样的事,张家营也太深山老窝了。哑巴明天还不回来,你给我留个门,
到时我过来。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天元唤着说你明天千万别过来。可她既不回话,
又不扭头,哗一声打开屋门,便踏进了院落的月光里。她的脚步声如踩在水中一样,
将月光蹚得零零落落。她走了,他便猛地感到一丝空虚和几分畏惧。仿佛她把他推
向了阴暗的森林之中,预感到那行将发生的事情就在眼前。
熄了灯去,躺在黑暗的深处,如同躺在一副棺材里。(外的黄黄,这时也从村
里晃荡回来。在院里哼叽几声,回到窝里去了。他在床上,目盯着一片幽暗,辗辗
转转,不能入睡,直至天将亮时,要睡时母亲又从那边走了回来,说她看见村里新
娶那个刘城的荡妇,从家里走了出去,问天元她是不是来了家里。天元望着母亲一
脸的疑惑和怒恼,想说她不过是来这儿坐坐。可不等话说出口,母亲便一个耳光掴
了上来,说你个不要脸的儿子,五十岁的人了,竟还敢这样伤风败俗!既如此不见
骨气,人家先前一个个给你介绍媳妇,为何都一口回绝,模样儿还真的和你恋着灰
梅似的。
“你说,”母亲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决计第二天将刘城的女人拒之门外,怀着仟悔的良好心理,捱到第二天夜里,
本来将大门闩上也就是了,可又没闩门,及至她到了眼前,望一眼她过了三十却是
不像三十的年龄,看看她艳红的嘴唇和挑逗人而又明亮的眸子,便终于又被她的诱
惑带进了深渊里去。来的时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快乐。去的对候,留下了罪恶感
所带来的无尽恐惧,还有母亲的责难,娅梅的嘲笑。有的时候,为了聊以自慰,也
曾想人生在世,并无所他求,活一天说一天,自暴自弃地偷生算了,横竖娅梅已经
结婚,自己也大可不必对她念念不忘。可更多的时候,却是独自坐在屋里,或站在
站了大半生的老君庙小学的讲台之上,可怕地想着自己堕落的恐惧,一次次地死心
要与淫邪一刀两断,干干净净活到死时罢了。站在边上,望着天元这样人生的过程,
实在为他痛苦难受。然而,并不等他最后拿出这样的举动,人家就笑眯眯地逼他这
样了。第五个晚上,刘城的女人按时来到他家,做完那些事情,不慌不忙穿着衣服,
说哑巴明天回来,明晚我就不来了。他说以后你都不要来了,我为这事提心吊胆。
“我不会让人知道,”她说,“我一共来了几次?”
他望着她那张平平静静的脸。
她说:“五次吧?”
他依然望着她那张俊秀平静的脸。
她说:“村里人说你写《欢乐家园》赚了很多钱,我也不会要你太贵,你看着
给我吧。和你在一块我高潮来得又多又快,有感情和没感情就是不一样。我恨那哑
巴。恨归恨,爱归爱,我也总不能白和你睡。眼下兴的是这,我若一分钱不要也无
所谓,可那样显得我太傻。你不能让我办太傻的事情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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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城的女人胸脯起伏着说,我送到门上你也不要,原先和我在一块的热乎劲儿,
现在是一星半点也没了,闹半天是有省会的女人立马要来哩。快去接吧,我以为多
年轻漂亮,原来不过是半老徐娘。刘城的女人这样说着,并不怎样嫉妒娅梅的到来,
似乎反倒为发现娅梅已经年过半百而幸灾乐祸。她看着张老师那张将信将疑、半痴
半呆的脸,又说你快去接她吧,已经到了梁上,老夫老妻了,十余年不见,好好热
呵热呵,看看是和她睡着受活,还是和我睡着受活。说到这里,刘城的女人就转身
走了,臀部上的肉,挂在扭转的腰肢上,仿佛是隐藏着急于出笼的两只动物,将她
飘飘扬扬的裙子,顶撞得嗦嗦发抖。张老师望着她的身影,似乎是望着一只寻衅闹
事的虎狼,既痛恶厌弃,又无奈她何。他把她看成邪恶的象征,以为是上苍专意从
城里派她来对自己的惩罚。然而,从实际的角度去说,这个时候,他除了对自己做
过的事情的后悔,并不是对自己多么仇恨。至于说乱伦和道德什么,也无非是为了
拒绝说说而已,谈到这两方面给他带来了多少痛苦,那倒不是怎样严重。不过原来,
从一开始的媾合,他总误她是对他有着情感,或者说,是被《欢乐家园》所动,才
使她那么放心大胆,无所顾忌。及至她向他要钱时候,商量睡一次的价格时候,他
才豁然开朗,那所谓的情感,一开始也就空空荡荡,如果确真有那么一丝半点,那
一丝半点的本身,也被时下的社会弄得裂痕累累了。那一夜,他独自许久地坐在院
里,溶溶月光明洁如水样浇着他的身子。龙钟老态的黄黄卧在他的身边,他一下一
下摸着黄黄的头,清凉的泪水身不由己地漫浸出来。黄黄已经活了三十个年头,身
上的毛,脱落时如被秋风横扫一样,然要再生,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春时的草坡。
它的毛已经很是稀疏,摸着它没毛的头皮时,张老师摸到了自己五十岁的年龄,心
里不仅微微一抖。在这样一个岁数,被刘城的女人玩弄之后,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蠢
笨和对时势的害怕。他说刘城的女人,原来你是个不要脸的婊子。刘城的女人气愤
惊愕的望着他,如同望着抢了她的东西又反倒说她是贼的人样。张老师,她说,你
怎么这样说我,我和你睡了,问你要些钱,又不坑你骗你,而且你怕人知道我就不
让人知道,到头来你还骂我,分明是你不讲理了嘛。又说:
“张老师,你去买人家东西不会不给钱吧。”
“我买啥儿了?”
“快乐。”
“你真是卖身子的女人?”
“随你怎么说。”
“你们刘城的女人都这样。”
“满世界的女人都这样。”
面对这样的女人,他也是道理上穷穷白白,何况又是这样一件事情,他知道,
母亲那时候,肯定躲在哪儿听着看着。他委实,生怕母亲突然站到他们面前。他想
打她一个耳光,说滚吧刘城的女人!可他这一生中,又从未打过谁。又知道,刘城
的女人这种与乡下时俗分道扬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