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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中国地大物博,什么都有,就是少有叛徒。这个庞大的帝国里,盛产乡愿、老好人、和事佬,人人都是“会做戏的虚无党”。他们从来没有相信过什么,因此也不会背叛什么,最多不过是在旧朝的衣冠外面套上新朝的衣冠而已,那绝对不是“叛徒”。
二十世纪的中国,鲁讯堪称彻头彻尾的叛徒。先生逝世前所写的《女吊》,是一篇奇怪的文章。女吊是兴地方戏里的女鬼角色,即“带有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那时,先生的生命犹如一盏即将烧尽的油灯,童年的记忆浮出昏浊的冰层,那长袖飘飘的女吊,一直就深藏在他心灵的深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对俗人而言。先生即死,其言仍不善。“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惧,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其帮闲们,这才赠人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的格言,——我到今年,也愈加看透了这些人面东西的秘密。”
因此,他像猫头鹰一样,终生作恶声。“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在未死之前,且不管将来,先非扑死你不可”,先生已然背叛了西土的“绅士风”的中土的“君子风”,必然是一头孤独的、受伤的狼。
鲁讯不仅选择了背叛,而且选择了对背叛者的背叛。背叛者们想把他奉为教主,正如毛泽东经典的评价:“鲁讯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鲁讯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然而,鲁讯却再次抽身出来,与这个“大方向”逆向而行。他发现周扬等人是拿着鞭子的“奴隶工头”,那么这个工头之上呢?鲁讯没有说,但他对革命成功后自己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早已成竹于胸。早逝是先生的幸运,否则先生的命运从他的精神传人胡风、萧军的命运中不难推测出来。
《孤独者》是先生最好的小说。魏连殳“素性这么冷”,“两眼在黑气里发光”,走路是“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在母亲灵前的那一幕,堪称现代中国知识分子所能发出的最强音,“他流下泪来,接着就是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着愤怒和悲哀……”那凄烈的叫声常常把我从梦中惊醒,这哪里是“代表大多数人”的“民族英雄”的声音呢?先生既失去了自我,也丧失了他者——他的行动赖以获得意义的一种规划的理想。于是,他只是跟黑暗捣乱,这是他唯一的乐趣。
“背叛者”们想让“教主”充当木偶,他们在后面拉线指挥,可先生拒绝当傀儡“教主”。这样,“教主”便成了“叛徒”。郭沫若说,鲁讯是法西斯蒂,是封建余孽;成仿吾说,鲁讯是三重的封建余孽、四重的反革命。郭沫若、成仿吾毕竟是当过“叛徒”的,比陈四滢、苏雪林之流有眼力得多,他们看出了先生的“三重”、“四重”性,即对反叛的反叛。
反叛已经堕落为独裁——把至高无上的权力交给一群其本身不具有民主理念而又从社会结构的所有其他部分孤立出来的反叛精英,这样做完全是错误的,谁最了解先生?瞿秋白最了解先生。瞿秋白是怎么死的?不是死于国民党之后,而是死于共产党之手。后者是法官,前者是刽子手,两个政党都是“昨日世界”的反叛者,他们却罕有他携起手来,执行了对一介书生的死刑。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瞿秋白在福建长汀含笑就义时的枪声,不知远在上海的鲁讯是否听到?秋白的命运就是鲁讯的命运。秋白说过,鲁讯是“逆子贰臣”,他自己也是。
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了。华小栓吃人血馒头仅仅是因为愚昧,但现在有了比愚昧更可怕的东西。秋白因此而死。先生这样写道:“他们在社会的冷笑恶哭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先生不需要那么辉煌的、万人空巷的、不是国葬的国葬。那长长的队伍里,多半是他的敌人。即使是抬棺的青年里,也没有几个是合格的学生。
增田涉在《鲁讯印象》中说:“他的风貌变得非常险峻,神气是凛然的,尽管是非常战斗的却显得很可怜。”人们只注意到先生伟大的一面,却看不到他“可怜”的一面。我相信,越到晚年,先生越发“可怜”。活在这样的地方,活在这样的时代,他大口喝酒,大口吐血。
许广平说,鲁讯“成天靠着藤椅,不食不言。铁青的肉色,一动也不愿动,看了真叫难受”,许寿棠也看见鲁讯“神色极惫,不愿动弹,两胫瘦得像败落的丝瓜”。这是怎样一种可怜呢?最后,先生连人也不想做了,想做鬼,做“女吊”,因为“女吊”决绝于恶的人世。
这就注定了他死后也休想获得安宁。
婴儿治国与老人治国
历史学家汤恩比把中国称作“隐土王国”。他认为中国处于一个静态性的农业社会中,富有一种自足的系统,而在世界秩序中,享有一种自觉不自觉的“光荣的孤立”。维护这种“光荣的孤立”的核心便是——皇帝。令人遗憾的是,中国的帝王中,明君实在少得可怜。退一万步说,即便称得上昏君的也不多,因为有半数以上的皇帝不是婴儿就是老朽,他们根本就不具备治国的能力,因此用明君/昏君的模式来评判他们是毫无意义的。
东汉的十四任皇帝中,只有光武帝刘秀和明帝刘庄是成年人,其他的不是弱冠登基,就是在襁褓孩提中拉来充数。其中有四个皇帝即殇帝、少帝、冲帝、质帝都没有机会庆祝他们十岁的生日。据柏杨《中国人史纲》统计,东汉第三任到第十四任皇帝即位的年龄分别是:刘旦,十八岁;刘肇,十岁;刘隆,三个月;刘祜,十三岁;刘懿,八个月;刘保,十一岁;刘炳,两岁;刘缵,八岁;刘志,十五岁;刘宏,十三岁;刘辩,十七岁;刘协,九岁。按照现代法律的观点来看,十八岁以下的公民都不是完整意义上的“法律人”,即不能完全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东汉一朝,居然百分之九十的皇帝都是这样无法主宰自己言行的皇帝,有的甚至只能在奶娘的怀里吃奶——除了吃奶,什么也干不了,能要求一个仅仅三个月或八个月的婴孩独立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吗?
于是,外戚与宦官专政便开始交替进行。外戚当权的先后有窦氏、邓氏、梁氏,分别形成盘根错节的政客集团。这自然引起士大夫的不满,大臣杜根曾要求邓太后归政于皇帝。杜根当然是出于耿耿忠心,但他的“忠”显然也很荒谬:婴儿能够运用权力吗?而杜根的下场也颇为惨烈:邓太后下令将他装到布袋里,当场乱棒打死。传奇式的,杜根居然还剩一口气,他假装死亡,僵卧三天,眼中都生出虫蛆,才骗走监视的人,得以逃生。外戚的辉煌也只是昙花一现,因为出现了更为可怕的宦官集团。某一外戚势力达到顶峰时,宦官便发动攻击,结果是外戚被整族戮灭。这样的场景像单调的循环数一样不断地重演着。
婴儿治国,婴儿是没有罪过的。老人治国,老人却会干无数的荒唐事。中国历史上,治国的老人虽不如婴儿多,却也不乏其人,如清代的乾隆帝弘历,掌权一直到八十多岁。年轻时代,乾隆确有不少文治武功,可是到了自封为“十全老人”的时候,他就成为不可雕的朽木,将国事搞得一塌糊涂。
燕园据说曾是和坤的私家花园。和坤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贪污犯,却能将“十全老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和坤加速了全国官僚机构腐化的过程,当时文官从建设工程和司法冤狱中发财,武官则从兵粮饷甚至军事行动中直接抢劫百姓而发财。发财最多的当然是和坤了,他在乾隆末期当权二十年,敛私产九亿两,足足等于全国国库十二年的总收入。老朽的弘历,对这样骇人听闻的贪污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他是想把财富留给儿子,所以他死后,嘉庆处死和坤,清算其财产,有“倒了和坤,饱了嘉庆”之说。
文字狱就更可怕了。老人的心理是阴暗的,多疑的,尤其是大权在握的老人。他的思维已经停滞,不可能作出任何正确的判断;他的心灵已经枯涸,不可能拥有任何温暖的感情。可以设想,整日与一大群小太监为伍的八旬老人,缩在阴森森的大殿的尽头,日子长了,不成为偏执狂才怪呢。看到年轻貌美的嫔妃,却再无当年风流快活的功能,同样令老人焦心如焚。于是,弘历大兴文字狱了,他晚年所兴的文字狱是他在位前四十年的几倍。弘历的变态心理,从他对沈德潜的态度上就可看出。沈德潜是当时的大诗人,乾隆还是皇子时就很欣赏他的诗作,即位后不久,他不断提拔沈德潜,待其极为优厚,多次赐诗、唱和,如“朋友重然诺,况在君臣间。我命德潜来,岂宜遽引年。泷冈表轩罢,白驹来贲然。即此至性纯,令我愈以怜”。将这段君臣的诗文之交写得颇为感人。乾隆的诗稿十二本,均由沈改定,甚至不少由沈代作,后编成《清高宗御制诗初集》。乾隆因此赐诗:“清时旧寒士,吴下老诗翁。近稿经商榷,相知见始终。”然后,“友谊”并未善始善终。晚年乾隆发现沈有“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的咏黑牡丹诗,又听说沈好像透露过替皇上代笔的秘密,终于大发雷霆。是时,沈早已去世,弘历犹不解恨,大骂其“卑污无耻,尤为玷辱晋绅”,命令开棺戮尸、夺其谥号、撤出贤良祠、仆其墓碑。这样的举动,难道是心理健全的人的所作所为么?可见,老人治国比婴儿治国更加可怕,破坏力也更加巨大。老人时不时会有疯狂举措而婴儿却不能主动干坏事。
婴儿治国与老人治国都已成为历史,不然的话,作为古老帝国的国民,每天起床都得摸摸颈项,实证脑袋是否真的没有搬家。然而,即使是历史,阅读时也令我心惊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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