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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借口道:“嗯,塞外无花只有寒,不过呢……公主,雪就和花一样吧。柔然必亡,但此亡,为得是将来的天下兴。南北朝若不统一,则苍生之苦,好像劫数轮回。只有我们这些人,能开一代永久的和平。”
我问他:“和平是属于元天寰的么?”
上官抿着嘴角:“为什么不是他?我在四川的时候,就说过他是最强的人。只希望……”
我明白上官的意思,环顾四下,挨近他问:“他的病要紧吗?”
上官用竹子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八卦的形状:“需要看他自己。我小时候,他每年来元石先生处几次,我对他佩服不已,因此都乐意听他的。他本来无病,只不过常年征战,积劳成疾。只需将养,就可恢复。可我代他平了柔然,他一定又要西征南伐。这次他以病诈病,将柔然主力全部集中到这里。因为柔然细作不断,他故作疑云,成日禁足不出。不过也借以这个机会,好让我在军中树威,我何尝不知道他?你一定要劝他,称霸之心,不可操之过急。”
我怎么劝他?我虽然不是处处都听元天寰的,但他……夫妻同名鸟。不能劝,也得劝,不过,也要等合适的机会。良辰美景的时候,世间伉俪间发誓常相守。元天寰大约没有这等浪漫情怀……他最喜欢的,似乎是望着地图算计江山,也许等他笑涡一现,我便可说:“请你多多保重,不然江山怎么办?”也不用提我了,反正他准备驾崩后,让我殉葬。我想到此,只觉得莫名好笑,同时,不知名的恐怖袭来。雪花也像是妖魅,细碎不可捉摸。
我问上官:“赵显在哪里?”
上官答:“他已经去了东营,他将担任主攻,我的阵法,他不适应不成。赵显是将才,但不惯管束。若没有了皇上在,此人野性也不能改。”
我欣赏赵显,他在桂宫侍奉我,也算得恭谨。我坚信此人乃性情中人,只要不用阴谋对他,他不会有所冒犯的。我已见到元天寰的主帐,又放缓了步子,装作不经意的哼起了母亲临终的那半首曲子,也就是兰若寺里我听到的歌曲。上官谨慎,又是值得信赖之人,就算他知晓原委,也没有什么。不过,我还是希望把这些藏在心底,不愿跟人分享。
上官抬起眉毛:“这首歌你也会唱?没想到你吹笛精妙,还知晓北朝旧谱。”
我踉跄一下,低头笑怨道:“啊,这里有块石头绊脚呢。”我用羊皮小靴踢了一下雪:“……你说对了,是旧谱。不过我考考先生,这是哪首曲子,渊源何在?”
上官凝视我,玉雕似鼻尖上沾着一滴雪珠:“这曲子名叫别鹄(hu ;天鹅)。几十年前,长安盛行此曲。先帝杨夫人最擅唱这歌。不过,这些年来北朝尚武,这曲子靡靡哀伤,鲜有人再唱了。”
哀伤?我原来也有哀伤。但大战在即,看看那些想要重返故园的伤兵们,我自己哀伤,不如忘却了吧。不过我母亲……世间都说她是四川籍的女子,难道她是北朝人?不过母亲可能云游四方……也未可知。我想起长安还有我父母跟前老马卒胡不归,定要盘问他去……我默然走,却听上官低低吟诵:“别鹄曲有歌词:江汉水之大,鹄身鸟之微,更无相逢日,安可相随飞?”
千山寂寞,万籁俱寂,江汉之水,在严冬不过是寒江雪,我等乃是飞鸟,谁又是笑傲的渔翁?我一抽鼻子,连打数个喷嚏。上官故作凝然,别过脸去。
我们才到御帐,就看到六王爷低头敛气走出来,他不留神,肩膀撞了上官,只唤一声:“军师。”便急步离开。
决战在即,我也知道上官要和元天寰做最后的商议,便磨蹭着不进去,只在外帐烤火。俯身看着地图,此处地形,易守难攻。涿邪山附近,有可供草原骑兵对阵的广大空旷地,但是此刻,柔然军的背后,两山却像一个口袋,就等着有人收紧……
战争残酷,但也有趣,难怪杰出的男人们大多沉迷于此。我还在想,上官已经走出来,对我点头。我心想:那么快?难道上官的部署,元天寰全部了然?
我咽了一口口水,挪到了元天寰的内帐。他穿了一袭素色棉袍,必定与六王饮酒了,所以帐内熏满了酒气。
“上官后天就要总攻,你该要出场了吧?”我问。
元天寰道:“雪停日出之时,朕必然出现。上官的布局……”我坐下来,暗自期盼他的评语,好像我才是上官。元天寰酒意甚浓,不拘意仰天笑了几声:“上官上官,凤兮凤兮!”
想来他必然对上官的布置十分满意,可是大病初愈,又怎么能纵酒。我找到了角落里的酒坛,默默封了盖子,又告诉他说:“天寰,今夜柔然人将来偷袭……”
他因着酒意,不以为意,灼灼的看我:“光华,等回到长安便年末了,议定明春婚期吉日吧。”
我定定望着蜡泪滴在盘上,好像一个八卦阵,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捉住我手,吻了一下。我觉得手掌心被一烫,赶忙收了回来。
当夜,柔然人的鸣镝声随着大漠的风席卷而来,军帐中千军万马,人人敲击盾牌,呐喊不已。元天寰全副甲胄,手持着一本《易》,不时以手指为军鼓击节。我倚在毡旁,也是小袖戎袍。元天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又何必畏缩?我不慌不忙的取了针线剪刀,将元天寰数件战袍补救一番。元天寰对我道:“你可蜷一会儿。”
我毫无困意,便辞道:“现在哪里是我休息的时候?”
万马奔腾之声,直上重霄,又陡然被一管凤箫截断,又是上官?我手指微颤。
上官轶金带紫绶,踱步进来。好像壁立千衽,下临深渊。
他对元天寰吐了一口气:“他们退兵了。”转眼看到我,我手上用纸剪出一簇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上官,锋自磨砺。我为上官而喜。
昔日冷宫里的老梅,可料到我今天的奇遇。
上官后日决战,是凤展翅于北地之华章。不过福祸相倚,胜利可否为我带来期盼的春天?
第十一章:凤战
暗黑色的夜,睁着火红的瞳子,愉快地望着牛皮大帐里所有的曦朝主将。
从我的角度看,上官先生那身白衣如鹤,可是他眼中也倒映着熊熊的烈焰。
他的目光扫过每张脸,缓缓道:“皇上健在,桂宫安然坐在这里便是明证。皇上命我主军,我便义不容辞。月来我军历经十五场小战争,纵越漠北,退至此涿邪山。我军车不足五万,军也不过十万。而柔然以吾皇病逝,乘人之危,意欲吞并我朝百代基业。诸位请看……”
他从腰襟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剑,指向挂着的地图:“柔然可汗鹿槐统十万骑兵,横在我大营对山。其太子吴提,还有八万余从黄河岸撤回的人马。除此以外,柔然还有四万兵车,无数的牛羊。而我军粮草,仅够半个月了。我军只能速战,而且必须战胜。这样的时候,若退回长安,等于引狼入室;若失去士气,贪生怕死,于英便是可耻的归宿,谁愿意走这两条路的,便可出列。”
众将摩拳擦掌,俱眦目环视,好像只要有一人出列,便要群起饮他之血。
上官掷剑于图上:“好!既然都不愿苟且,那么就一起将狼群消灭。余欲按‘山’字布阵,皇上自率剩余人马以做预备。擒贼先擒王,我军三路人马看起来,是向柔然左,中,右三方同时攻击,但是一旦接近,左右军立刻穿越大军,直接包围柔然可汗。他的太子乃胆小之人,一旦父可汗危险,他必定乱了阵脚,则柔然的左翼,不攻自破,柔然自从可富敦被斩后,只有王叔叶买统辖车兵。我近半个月和叶买交手,发现他并不尽力。传闻他本不主张进攻我朝,与新可汗父子也是面和心不和。假如形势不妙,他至少不会对被围困的可汗,加以援手。他观望犹疑之时,我军便可将其中军,左军攻破,到那时候,叶买王只会后撤,你们不必追击,他们逃不远,必然又回到我军的包围圈中。”
赵显哈哈大笑:“这下子可有故事了。”他下跪:“军师,赵显愿意统领中军,直捣黄龙。”
上官也露出一丝笑纹:“正合我意,赵显……”他从手里三根碧玉牙璋中的一根取出,在灯下一晃,便丢给赵显半块:“命你统帅中军,骑兵四万,车三万,只可前进,不可退后!”
赵显红光满面,蓝莹莹的眼睛透碧,真像头狼,他接了牙璋,只有六王元殊定横他一眼。赵显也横他一眼,挺起胸脯。
上官又前行几步:“长孙老将军何在?”长孙乾虽然一目斜包着青帛,依然雄赳赳的应声:“末将在,军师?”
上官向他行礼,双手奉上另一块牙璋,那碧玉这端,青年的手白皙与玉质同,而那端,老将军的手上青筋呈露,我只觉得此情扣人心弦,心中蔓延了火来。
上官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回荡:“老将军,上官乃少年书生,但是掌军以来,只有老将军从不怀疑,鼎力支持,皇上对我有恩,将军待我有义。请老将军领左军,骑兵两万,车一万。你一旦合围可汗,如果柔然左翼的叶买从背面进攻,伤亡一定惨重,但我军之中,也只有你才可当此重任。请受我一拜。”
长孙乾捏住他袖子,如苍松一般目光矍铄:“军师休要如此,军师以书生少年,忍辱负重,这一路来,皇上的心思,老臣已经知悉,但军中因先生撤退,又封锁皇上病情,颇多微词。人人支持,老臣何必锦上添花,但于你,长孙乾只是做应做之事。长孙乾与军师共进退,老臣不但要接下左军,还有请军师将右翼的进攻交给我子长孙琨。先生可否同意?”
上官挺身而起,毫无孱弱之气,千钧压顶,他也无所畏惧,他的样子,忽然让我想到了四川那个傍晚破军而来寻找我的人。可是,那个是少年,眼前的这个是军师。
上官斩钉截铁道:“长孙琨年轻,耐战,他合适的位置是赵显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