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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顾沧海消失的地方,顾云帆扬起头来,长长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歪歪斜斜的身影磨磨蹭蹭地跑到了鲸吞的阵眼附近,在场中环视了一圈,挠了挠头:“发生了什么?”
“白算计——!”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童百练和英传杰双双飞身而起,将他踏倒在地。
悠扬空灵的清音从天上幽幽传来,犹如夏日长空中响起的鸽哨。笼罩在大地上的黑雾随着清音的响起,犹如遇到阳光的霜雪,一点点消融。沉浸在雾海中的小敦煌和罗泊州一点点变得清晰真切。风从东方出来,带来了沁脾的花香和泥土味道,就好像大雨初晴时刮起的晚风,清新而凉爽。充斥在鲸吞之中的魔怪们,在这一阵清风的吹拂下,蒸腾消解,渐渐融成漂浮空中的灰色云烟,随风而逝。
清澈而瑰丽的夕阳之光,从漫天云烟中透射出来,一柱又一柱的照在地上,仿佛天庭的黄金白玉柱,将这个世界点缀得光彩照人。
人们仰起头望向西方的天空,夕阳最后的余晖一针针刺入深蓝色的苍穹,刺出一副蒲公英花的图案。淡淡的星辰在夕阳中若隐若现,犹如在光之河流中飞舞的萤火虫。
空灵的鸽哨声越来越近,漫天雪白色的光点如雪花一般悠悠飘落,在众人之间欢快地飞舞。如果凑近一些看去,人们会发现这些雪白色的光点中有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膛。那是在鲸吞中战死,并被引灵符引导到搜魂犼身上的獠师面容。八百獠师,八百犼鳞,此刻终于得到解脱。他们的灵魂在世上如雪花般飘舞,仿佛在感谢荼洲的志士们解救了他们万劫不复的厄运。
在漫天灵光笼罩之下,鬼府八獠的灵魂从天空中缓缓降下,在众人面前一字排开。横川猛的灵魂双手一挽,大踏步来到了平躺在地的黄金龙和顾天骄面前,依照荼洲的礼节双手抱拳,一躬到地。他身后的七獠齐刷刷地举起手,学着横川猛的样子拱手鞠躬,将抱拳的手一路躬到与大地相触。在他们身后,满空飘舞的獠师之魂一个接一个地变幻成人形,随着首领们的姿态同样一躬到地。
看着这群西界的鬼魂维持着这样的姿态纹丝不动,众人都下意识望向顾云帆。黄金龙是他的徒弟,顾天骄是他的侄子,现在这两位少年英雄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英魂早逝,能够代他们行礼的,只有身为他们长辈的顾云帆。
“老顾……”朴中镖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提醒了一句。
顾云帆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神色茫然地走到鬼府八獠和八百獠师的魂魄之前,怔仲片刻,才迟疑地举起手,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
鬼府的魂魄们再次向他拜了一拜,才终于纷纷起身。
在大地上回荡的鸽哨声忽然出现了一个光滑圆润的转音,化为了一片动人的乐曲声。
夜行灯从八獠的行列中走出来,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把闪烁着灵光的团扇,她来到闭目不醒的黄金龙和与世长辞的顾天骄之前,右手持扇高举如天空,左腿侧举而起,人如酣饮微醺之君子,不胜酒力,身子由极静转入极动,一个优雅到极点的飞旋,开启了一段落英之舞。
满空动人的乐曲中飞扬出如梦如幻的歌声:
“天地诚长久,
雄心亦难朽,
人间五十年,
如梦亦如幻。
今日身既去,
我心还自由,
放眼天下间,
长生几人有。”
随着这悠扬的歌声,夜行灯舞动着折扇如醉酒当歌的行者,忽而飞扬,忽而沉静,忽而庄严凝重,忽而放浪形骸,直到歌曲的终章,她猛然一个回旋,头上的玉簪忽然脱鬓而飞,一头清丽的长发如一匹抖开的锦缎,在空中一卷一裹,重新遮住了她清丽的容颜,与此同时她收敛住翻飞灵动的身体,向众人点首行礼。
被她的舞姿了惊住的人们纷纷抬起手,将头上的战盔取下,向她点首回礼。
长风呜咽着吹过大地,那西界的鬼魂们在风中重新华为漫天雪花斑,随风而逝。
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影如移动的森林,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缓缓行来。这些都是失陷在鲸吞阵中的西边军战士。他们在鲸吞中坚持战斗到今时今日,终于等来了鲸吞的灭亡。直到看到这些活生生的士兵还有他们肩上扛着的战旗,鲸吞灭亡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才终于一点点渗透进众人的心中。
“我们胜利了……”打鬼团的少年们互相望着彼此的眼睛,渴望在同伴的眼神中找到认可的神情。
对鲸吞的恐惧在他们心中种得太深太沉,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想过自己会真正取得什么胜利。从一开始,整个荼洲的人都以为这一次鲸吞东来,会是末日的到来。所有人都只是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死挣扎。
当真正的胜利摆在他们眼前时,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以为这一切都只是白日的梦幻。
“我们胜利了!”苏浣虹抓住蓝彩儿的手,用力晃了晃。
蓝彩儿木然望着她,宛如木雕泥塑。
“我们胜利了……”苏浣虹望了望自己肩膀上坐着的墨凝香人偶,但是她似乎真的变成了木偶,只是傻傻地不动。
“我们胜利了!”苏浣虹转头望向童百练和李南星。
“耶……”童百练迟疑着举起双手,发出尖细而高低不平的颤音。李南星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我们的确胜利了,对吗?”苏浣虹转头望向白算计。
“当然啦,有我白算计在,鲸吞算个毛线啊,咩哈哈哈。”白算计双手插腰,望着西方的夕阳得意洋洋地仰首大笑。
“狗屎龙,天骄,你们醒一醒,看一看现在的荼洲……”苏浣虹蹲下身,俯视着地上平躺着的黄金龙和顾天骄,“我们真的胜利了,我们打败了鲸吞。我们……”一阵哽咽涌上她的咽喉,她用手轻轻捂住嘴,默默地哭了起来。
第四卷 笔中鬼
第222章 生者的命运(一)
从铭香坊至善居的黑琉璃窗透射出暗金色的阳光,让本来晴空万里的天气都仿佛罩着愁云。黄金龙的脸膛沐浴在暗色的光芒中,显出憔悴的惨黄色。他仍然没有从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鲸吞之战中回复精神。自从他以强脉劲使出踏火照梨花,就因为脱力而昏迷。一直到战争结束半个月之后,他才慢慢苏醒,并能够下床走动。到铭香楼来赴约,是他身体好转以后的第一次出门。
这次会面,是他和宫樱花在摘星城城楼上的约定。在铭香坊摆一桌好酒,等他回来,不见不散。很奇怪的是,他苏醒之后脑海里总是在纠结着这一件事。
从鲸吞中活着回来以后,一切都变得像是梦境,打鬼团伙伴们对他说话,听上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回音,顾师父和朴师父的劝慰听上去模糊不清,殷老门主对他说的话,更显得格外不真实。很多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战死在鲸吞的战场上,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生命中最后的回光返照。所以他格外想要去见一见宫樱花和宫行九,仿佛这桌酒席能成为他活着回来的证据。
“黄兄,你看上去气色比出征之前要差了很多,鲸吞一战的伤仍然没有好吗?”宫行九关切地问。
“黄大哥,我们宫家的收藏中有不少灵丹妙药,你要是需要,我立刻坐摘星城的千里彪回去为你取来。”宫樱花以无比热情和崇拜的目光看着黄金龙,似乎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肉身上的伤痛都已经痊愈,但是精神上仍然感到萎靡不振。”黄金龙有气无力地说。
“黄兄,你杀死了鲸吞的使魔,战胜了你的命运,救了整个荼洲,这是一件开心的事,你难道不应该感到兴奋和激动吗?”宫行九好奇地问,“要是换了我,现在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大哥,你真是一点不深沉,你看黄大哥,多有英雄的风范啊。你传记里的大人物做完了侠举,都是和黄大哥一样愁眉苦脸回来的。这是大侠的谱儿,黄大哥一看就是真英雄。你……你就算是做了善事也成不了大侠。”黄金龙在宫樱花眼里已经成为了十全十美的大英雄,大侠客,她容不下任何人对他的诋毁,哪怕是自己的大哥也不行。她的话,让宫行九无奈地笑了起来。对于这个妹妹,宫行九还真没有太多的办法。
“噗……”黄金龙用手用力抹了抹脸,长长喷出一口浊气,似乎希望将自己的霉气冲洗干净,“我不知道……回来之后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到顾公子为我挡住致命的一剑。那一剑是我刺向曲回岚的,却让他用真言咒反了回来,本来死的应该是我,但是顾公子却挡在了我的身前。顾前辈说那一剑是我刺的,这话其实并没有错,我窃取了顾公子的性命。甚至连我最后击破曲回岚和搜魂犼的月下把火,都是顾公子的枪法。是他击破了鲸吞,而不是我……”
“我明白了!”听到黄金龙的话,宫行九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内疚。在战争中的存活者觉得自己对于逝者充满了亏欠,这很正常。但是,根据我搜集来的消息,鲸吞之所以被击破,是因为你和打鬼团的同伴识破了曲回岚的谎言,也因为你的表现,才让鲸吞七哨的最后一哨——戒欲兽王彻底被打垮。你是击败鲸吞最积极的因素之一,没有你的活跃,光靠命定七人,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你是真真正正的屠鲸英雄。顾公子是荼洲的烈士,而你则是荼洲的救星,这样的评价将会被写入我的传记之中。”
“你……你仍然准备为我写传记?”黄金龙有些吃惊地问,“在现在的情势下,你不怕得罪人吗?”
“我们宫家人为了写一本传记,连死都不怕,还怕得罪人吗?相信我,你将是我写过的最动人的故事!我要让整个荼洲知道你的事迹。”宫行九野心勃勃地说。
“嗯,我也要让整个荼洲知道你的样子。”宫樱花接口道,“对了黄大哥,还记得当初我给你画的出征像吗?”
“嗯。”黄金龙点点头,当初在摘星城门楼上,宫樱花一共为他画了三副出征像:一副单人像,一副他和顾天骄的双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