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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回来,还“骗”回一个大姑娘,三哥三嫂别提多高兴了。
父母去世得早,没有看到我结婚,三哥三嫂把我的婚事当成了他们的责任。每次通电话,三嫂唠叨的就是这件事儿。三哥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三嫂相反,不论你提什么,都能和你接上茬儿,只要你一打开话头,她就没完没了了,啥时不把你讲睡了她是不会罢休的……三嫂不仅爱说,还是家里绝对的权威,三哥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刚杀完鸡,又去买鱼,鱼往菜板上一放,又到园中拔葱了……三嫂把鸡鱼炖好,三哥摆上我祖太爷使过的小炕桌,大家脱鞋上炕,我刚提了一句萨满,三嫂好险没一个高从炕上蹿起来,还没等我品尝一口小笨鸡呢,她就滔滔不绝了。
三嫂讲的萨满叫胡三仙,这是他现在的名号。胡三仙过去叫胡三儿,是北屯下洼子的,过去是个挺窝囊的人,媳妇风流,敢把野汉子带回家,媳妇和野汉子在屋里浪狂,胡三儿还要看门儿……三嫂说,胡三儿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媳妇还不满足,后来一竿子没影了,说是学二人转去了。听到这里,我赶紧打住,要不三嫂一会儿又不知溜到哪去了。我说,我问你萨满呢?三嫂道,这不就讲到萨满了吗。说这事儿也就巧了。一天,胡三儿赶着小马车,去乡里给人拉砖,在路口碰到一家出殡的,一阵鞭炮声,马吓毛了,胡三儿去拉马,车翻了,胡三儿被砸在了车下,等人给他弄出来,人死板儿正的了。大家把他送到家中,几个亲属凑钱给他买了一口棺材,就在胡三儿出殡时,那棺材像长在了地上一样,怎么抬,都抬不起来。有人就骂,死都死了,还赖在家里干啥?这时,就听棺材里有动静,呜呜叫,大家吓得撒腿就跑,跑了一会儿,大家一想不对劲儿,是不是胡三儿活过来了,又走了回来……棺材里还有声音在叫,有人壮着胆子问,你是不是炸尸了?里边传出话道,我活了。大家把棺材撬开了,胡三儿“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胡三儿两眼发直,说他是胡三仙,要出马(出山)给大家治病。有人问他会治什么病?他说专治癌症。大家半信半疑。信的是很多人就是发生意外成为大仙的,疑的是胡三儿那么窝囊一个人儿,就是得神,说不准也是捧个豆瓣鼠子(又叫大眼贼,一种黄鼠)来充数。
萨满教缺乏传承,很多萨满得了神(神灵附体),都是在偶然间,有的人是得了一年半年病,萨满给治好了,承诺要领神了,便成了萨满;有的是睡了一宿,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神沟通,醒来后也得神了;有的是遭遇突然变故,就像胡三儿这样的,死了一回,一睁开眼睛,也变成神了……
三嫂说,我就不像那些人似的,门缝里看人,听说胡三儿能治癌,马上把我爹抬去了。我爹半年前得了胃癌,大小医院的,治了个遍,医院把钱骗光了,告诉我们,没治了,回家吧,他愿意吃啥就给他做点啥。你说,这不是说瞎话吗?我爹连水都喝不进去,还能吃啥。我把我爹抬到胡三儿家,有人给胡三儿找了面鼓,胡三儿真就跳起来了。跳了一会儿,胡三儿昏过去了,一会儿,半昏半醒的,从他嘴里传出一个小孩子声,告诉我爹,他就是当年我爹扔进茅坑中的那个孩子。孩子说,我死也就死了呗,你不埋,还给我扔进茅坑中,我全身太埋汰(脏)了,没地方托生,就待在了你肚子中。
三嫂说,我上面确实死了一个哥哥,刚下生就死了。我爹将他扔到哪,我们都不知道,你说胡三儿能骗人吗。我爹听到孩子揭了他的短,更是深信不疑。过去那些年,没计划生育,医疗条件也不好,大家孩子生的多,死的也多,每年开春时,一块坯,一捆草,地格子(田头)里的死孩子扔得到处都是……我爹也是的,大家都往地格子里扔,你扔茅坑里干什么呢,再不济也是条人命啊。我爹后来说,他当时贪心,寻思扔进茅坑里还能多积点粪呢,哪想造了孽。听孩子这么说,我们全家都跪下了,千央求万许愿,孩子总算开了面,告诉我们,一定要把他好好安葬,他才走。
家里给孩子打了一口小棺材,做了个纸人,写上名字放到棺材里面,烧了些金元宝,找了个好地方把棺材埋了。你说灵不灵,大家回到家,我爹就从炕上坐起来了,道,好长时间没吃豆腐了,去给我捡块豆腐。我十一妹把豆腐捡回来后,我爹坐在炕上吭哧吭哧造(吃)上了……多长时间了,我爹连口水都喝不进。
孟溪问,真好了?
三嫂道,啥叫真好了?我爹现在都天天扛着锄头下地了。
三嫂的故事确实传奇,我问三嫂,现在胡三儿怎么样了?
三嫂说,胡三儿可不得了,找他看病的人大车小车的,下洼子都快装不下了,下洼子把小学校都腾出来了,专门收治各地来的病人。看到胡三儿确实有道行,二胖连村长都不当了,专门给胡三儿当帮兵。
孟溪不懂帮兵的意思,我告诉她,“帮兵”就是副手、二仙的意思。
三嫂说,二胖有经济头脑,原先找胡三儿治病不收费,他给胡三儿当上帮兵后收费了,收的也不多,就一万块钱,还和病人签合同。治好了收,治不好一分不收。
我说不多呀,多少人得了癌症,病人在医院花上三五十万,最后还免不了一死。
三嫂说,就是呀。我爹治病时,去了河北一家专治癌症的医院,他们广告说治愈率百分之八十,后来我打听,和我爹一同入院的十多个病人,除了我爹回家让大仙治好了,其他人都死了。为了给我爹治病,我大哥把家里的三间瓦房都卖了,我二哥把猪场也处理了,你说这些医院坑人不坑人呢。
三哥插话道,啥医院,那就是有执照的胡子。
我没有继续讨论医院问题,怕话头绕开了一会儿拽不回来了,道,每个来治病的人胡三儿都能治好吗?
三嫂说,那倒未必。胡三儿看病也看人,有的人来了,说能治,就收下,说不能治,就让拉走。有一位暴发户得了癌症,让人抬来一麻袋钱,还承诺说等他病好了,给北屯下洼子每家买台汽车,胡三儿也不动心,说不能治就是不能治,把人赶走了……村里人一见不乐和了,胡三儿解释说,他说不能治的那些人,在阎王爷那里都挂了号了,他要不回来。
三嫂能说不假,但不会和我撒谎,不过还是眼见为实,我和孟溪晚上决定去下洼子看看。
蛤蟆屯和下洼子相隔不到二里地,也是一个洼地方,但经过人们年年垫土,现在,正如二人转小帽唱的,“下洼子也不洼,变成了溜平地儿”,现在的溜平地儿全被庄稼占满了。我牵着孟溪的手,刚穿过庄稼地,到了村头,便听到风中传来了萨满鼓声。
萨满鼓声和其他的鼓声不同,鼓也不同,只有一面有皮子,是一种抓鼓。《牡丹江风土志》记载:“神鼓,普通圆形,纵八十二厘米,横五十厘米,一面包羊皮,中心一铜环,以四皮绳十字形结框上,上部缀铜钱八枚。”
萨满鼓在东北亚传得很广,我们在考察中,发现贝加尔湖沿岸很多岩壁上,都绘有敲着萨满鼓的萨满壁画……唐宋年间,流传于山西、河北一带的太平鼓,也是由萨满鼓演变过去的。
循着鼓声的指引,我和孟溪来到了小学校。
小学校里聚了很多人,从着装打扮看,外地人居多。透过人群,看到操场中间摆着一个大香炉,整捆整捆的香投进香炉中,就像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灼灼闪闪,照得人影晃来晃去,似鬼影瞳瞳。香炉后边,供桌上摆着整只杀好的猪、羊、鸡、鱼,还有酒……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干部模样的人,头上顶着一块红布,手中扶着一整根玉米秸,玉米秸上拴着一段红绳,被一个老太太把着,坐在香炉前面,老干部身体虚弱,脸色蜡黄,流着虚汗,奄奄一息的样子……老人头上红布写有名字,叫屈兴文,正是等待治病之人。
看到胡三仙,我才想起来小时候见过他的。寂静的乡村没有啥娱乐,南村北村的人,以村为单位,常爱聚在一起打群架玩儿……有一次胡三儿赶着小马车,路过蛤蟆屯,让我们一群孩子用土垃疙打哭了,当时的胡三儿也有二十多岁了吧……现在,变成胡三仙的胡三儿可不一样了,他穿着黄马褂,腰上系着腰铃,胸上扣着托当(铜镜),头上戴着一个饰有鸟的萨满帽,帽子上方伸出一段狍子角,手中拿着萨满鼓,用羊蹄子在敲着……胡三儿似正在热身,他红光满面,眼睛半闭半合,一绺山羊胡子也留起来了,半白半黑,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胡三仙后边站着一个中年人,胖胖的,套着一个黄马甲,手中也拿着萨满鼓,这可能就是三嫂说的,不当村长当帮兵的二胖了。
胡三仙转了几圈后,在香炉旁边一个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二胖,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二胖放下萨满鼓,在案子前提起一杆马鞭,打了一个漂亮的鞭花,然后也拿起一面萨满鼓,用羊蹄子“当”地敲了一声,开始请神了。请神也叫搬杆子。满族习俗,院中立有一根杆子,叫索伦杆子,也叫神杆,搬杆子就是把神请来的意思。后来,汉人在此基础上,又有所演变,把索伦杆子变成病人手中的玉米秸,啥时帮兵把玉米秸儿唱倒下了,就证明神被请来了。萨满演变成跳大神,请神曲也汉化了,和二人转唱的差不多,只听二胖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把门关。
十家都有九家锁,
就有一家门没关。
鸟奔山林虎投山,
喜鹊老鸹奔树上,
家雀哺鸽奔房檐,
帮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