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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没落(第二卷)-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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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从其实际的深度看,这种城市神秘主义必然是属于少数人的事物。以前甚至对最穷苦的人也能提供某些可把握的东西的那种可感觉到的内容,现在什么也没有保存下来。路德的强有力的行为是一个纯理智的决定。作为奥卡姆路线最后一位伟大的经院学者,他并不是无可称道的。他彻底地解放了浮士德式的个性——僧侣的从前处于这个性与无限之间的中间人地位被取消了。现在,它完全是单独的、自我定向的,它是自己的神父,是自己的法官。但是,一般人只能感觉到而不能理解存在于个性之中的解放因素。诚然,他们是热烈地欢迎可见义务的撕毁,但他们未能认识到这些义务已经被甚至更加严格的理智的义务所取代了。阿西西的方济各是予多取少,而城市的宗教改革是取多予少,至少就绝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路德用“因信称义”而取得内心赦罪的神秘体验来取代忏悔圣礼的神圣因果关系。在悔罪这个概念上,他和明谷的伯纳德的看法是十分接近的,即认为悔罪是毕生要做的,是持续的理智的苦行,与重在外在的、可见的事功的苦行截然相反。他们两人都把赦免理解为是一种神迹:只要人自己在悔改,那就是上帝在改变他。但是,任何纯粹理智的神秘主义都无法取代那在外面的、在自由的自然之中的“你”(Tu)。这两人都说过:“你必须相信上帝已经宽恕了你”,但是,对于伯纳德来说,信仰是通过僧侣的力量而提升为知识的,而对于路德来说,它却要经过怀疑和不懈的坚持。这个脱离了宇宙、被安置在个体存在之中、并且孤独的(在这个词最可怕的意义上说)和渺小的“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你”的接近,而且理智越是脆弱,那需要就越是迫切。这里就是西方僧侣的根本意义所在,他们从1215年起就通过受令行使圣礼及其不可消除的特性而被提升到其他人之上:他们就是一只手,连最可怜的人也可借之而把握到上帝。同无限的这一可见的联系被新教完全摧毁了。强大的心灵能够也确曾为自己赢回过它,但对于比较软弱的人来说,这一联系已逐渐地消失。尽管对于伯纳德来说灵性的奇迹有凭借自己成功的时候,但他并不排除他人可以采取更为温和的方式,因为他的心灵的开悟已经向他敞现了无所不在、永远接近、永远有所助益的活生生的自然的马利亚世界。路德只了解他自己而不了解人,他树立了一种假想的英雄主义以取代人的实际弱点。在他看来,生活就是与魔鬼的生死决战,他呼吁每个人都投入这场战斗。而每一个投入战斗的人都是各自为战。
  宗教改革废除了哥特式神话整个光明的和慰藉的一面——对马利亚的崇拜,对圣徒、圣物的敬奉、朝圣、弥撒。但是,魔界和魔法的神话依然存在,因为它是内心痛苦的体现和原因,并且有时这种痛苦会最终上升为至大的恐怖。洗礼,至少对路德而言,是一种驱魔术,一种驱除魔鬼的真正圣礼。关于魔鬼,已出现了大量的纯粹新教的文学作品。从哥特文化的丰富色彩中,只保留了黑色;从它的艺术中,只保留了音乐,特别是风琴类的音乐。但是,在神话中光的世界的所在——其有所助益的接近毕竟是一般人的信仰所不愿放弃的——又从长久掩埋的深处涌现出了古代日耳曼神话的要素。它来得如此隐秘,以至甚至今天,它的真正意义还未被认识。“民间故事”和“民众习俗”的说法是不恰当的:它是真正的神话,就存在于对侏儒、妖魔、水怪、宅鬼和如乌云般吹过的亡魂的坚定信仰中;它也是真正的崇拜,在一直怀着虔诚的敬畏而施行的仪式、献祭、召神中都可以见到。在德意志,无论如何,英雄传奇已不知不觉地取代了马利亚神话的地位:马利亚现在被称作荷德夫人(Frau Holde),而在圣徒曾经站立的地方,则出现了虔信的艾克哈特。在英国人当中,则出现了长期以来称作“拜圣经派”(Bible…fetishism)之流。
  路德所缺乏的——这也是德国永恒的不幸——是对于事实的观察力和实际组织的能力。他没有使他的学说形成一个清晰的系统,也没有领导这个伟大的运动并为它选定目标。这两者都是他的伟大的继承者加尔文的事业。当路德派运动在中欧群龙无首的时候,加尔文把他在日内瓦的控制权视作是以新教的名义有系统地征服世界的出发点,他断然地认定此乃是新教发展的逻辑结果。因此他,而且只有他,成为了一个世界权威;因此,正是加尔文精神和罗耀拉精神之间决定性的斗争,自西班牙无敌舰队开始,就支配着巴罗克时期的世界政治和争夺海上霸权的斗争。当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在中欧为了争取一些小的帝国城市或瑞士的一些贫瘠的州而展开斗争时,加拿大、恒河河口、好望角、密西西比等地都成为法兰西和西班牙、英格兰和荷兰为解决争端而进行大决战的场所。并且在这些决战中,西方晚期宗教的这两位伟大的创建者一直是在场的,且一直是对立的。
  五
  晚期的理智创造不是始于宗教改革,而是始于宗教改革之后。其最典型的创造就是自由的科学(free science)。甚至对于路德来说,学问实质上仍是“神学的婢女”,而加尔文还将自由思考的塞尔维特(Servet)医生送上了火刑场。青春时期——浮士德文化的与埃及文化的、吠陀经的和奥菲斯教的青春时期都一样——的思想觉得它的使命就是通过批判来证明信仰的合理性。如果批判失败,则批判方法必定是错误的。知识是要使信仰得到证实,而不是使信仰受到驳斥。
  然而现在,城市才智之士的批判能力已经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它不再以证实为满足,而是必须加以试验。那些被人相信的可能事物,特别是其中被理解力而非为内心所接受的那一部分,就成为解析活动第一个明显的目标。这一点使得青春时期的经院主义区别于巴罗克时期的现实哲学(actuality…philosophy)——如同它使新柏拉图主义的思想区别于伊斯兰教的思想、吠陀经的思想区别于婆罗门教的思想、奥菲斯派的思想区别于前苏格拉底派的思想一样。有关人类生命、周围世界、认识的过程与意义的渎神的(如果我们可以这么说)因果关系观念成为一个问题。中王国的埃及哲学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来估量生命的价值;与之类似的,在所有的可能性中最有可能的,是公元前800年至500年间中国晚期的前孔子哲学。只有归于管子(卒于公元前645年)的那本书仍给我们保留了这一哲学的某些模糊观念,尽管这些迹象是淡薄的,但它们却表明认识论和生物学问题曾占据了一种真正的中国哲学的中心位置,尽管这一哲学现今已完全失传。
  在巴罗克哲学内部,西方自然科学独自矗立着。其他任何文化都没有类此的东西。可以断言,这种自然科学从一开始就不是“神学的婢女”,而是技术上追求权力的意志的仆从,无论在数理上或在实验上都指向那一目标——从其本有的基础看,它其实就是一种实用的力学。由于它起初只是技术,其次才是理论,因而它必然和浮士德式的人本身同样的古老。故此,我们甚至在1000年的时候就可以见到具有令人惊奇的组合能力的技术产品。早在13世纪,罗伯特·格罗塞特斯特(Robert Grosseteste)就曾把空间看作是光的作用。彼得·佩雷格里努斯(Petrus Peregrinus)在1289年以实验为基础写过最优秀的有关磁力的论文,比吉尔伯特(Gilbert)(1600年)要早出很多。前两人的门徒罗吉尔·培根则提出了一套关于知识的自然科学理论作为他从事技术研究的基础。但是,在动力学中,发现相互联系的方面的雄心则走得更远。哥白尼体系在1322年的手稿中就已经有所暗示,几十年后又被巴黎的奥卡姆学派、布里丹(Buridan)、萨克森的阿尔伯特(Albert of Saxony)和奥里斯梅(Oresme)等从数理的方面加以发展。关于这些探索的基本推动力,我们再也不要欺骗自己了。纯粹冥思的哲学可能永远也不需要实验,但机械的浮士德式的象征并非如此,它甚至在12世纪就驱使人们致力于机械构造的研究,并使得“永动机”成为西方才智之士的普罗米修斯式的观念。在我们看来,首要的事永远都是有效的假设——这种思维产物对于其他文化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一个令人惊奇然而我们又必须习惯的事实是:把任何可以获得的关于自然关系的知识直接运用到实践之中,这一观念,除了浮士德式的人(以及那些今天已经处于浮士德文明的知识魔力控制之下的人们,如日本人、犹太人、俄国人等)而外,对于一切人类来说,都是陌生的。有效假设的观念本身就暗含着一个宇宙的动力学图式。理论,有关现实性的冥思式幻象,对于那些机敏地从事探索的僧侣来说,只是次要的;而且,其本身作为技术热情的结果,立即会完全不知不觉地把他们引向典型的浮士德式的上帝概念,即把上帝看作是机械的伟大主人,能够完成他们自己无能为力而只能寄希望于他的一切事物。多少世纪以来,上帝的世界不知不觉地变得越来越像是“永动机”。同样不知不觉地,当对自然的考查在从事实验和技术的学校里变得越来越敏锐,而哥特式神话变得越来越暗淡的时候,僧侣式的有效假设的概念,从伽利略(Galileo)开始,逐渐发展成为近代科学批判性地阐明的神秘力量:冲力和力场、引力、光速以及“电”——依据我们的电力的世界图象,这种“电”已经把其他形式的能吸收到自身之中,从而达成了一种物理学上的一神教。它们是以公式为支撑建立起来的概念,以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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