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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晋冉鲜有诉说的欲望,也许是少了伪装,他的话,突然多了起来:
“妈妈说,她死后,再也不想呆在这个家,她让我把骨灰撒到海里,不要墓碑、不要牌位,生来不得自由,死后她要跟着风行走。”
李眉趁着他的停顿,把手放在他的臂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安慰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眉眉,你小时候,她常常这样叫你。她说她和你母亲最为交好,她说你的母亲没有给你的她想给你。她忘了她想给予的,连我也丢下……”
“我留着她的一部分,她说,她要这样看着我长大,让她能找到我。”
“我妈妈什么都没对我说,我没给她端过茶,她没有送我上学,我没有记得她的声音,她也没有打过我。这样看来,晋冉哥哥,你是不是比我幸运多了?”
李眉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惆怅,每次说起母亲,她总有点不知所措,她的母亲竟是没有留存在她的记忆中!
“小时候,姨妈说,妈妈的声音和外婆一样,每次听外婆唤我,总是想象是妈妈在叫我。妈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是别人一点一滴告诉我的。家里找不到她存在的痕迹。在父亲的新欢入门之后,那个家就一点妈妈的痕迹也找不到了。”
裴晋冉的手沿着她的肩膀来回游走,带点安慰,也有些怔忪,他的妈妈保留着她生前的房间,可是,极少有人进入,就是他,因为怕常常想起,也刻意地回避那个地方。
“裴伯父倒是可怜些。”
李眉径自说了下去。
“你把他曾经的房间给留下了,他又不能每晚都在晋起母亲的房间里过夜,只能住了客房,晋起母亲的离世,让晋起也学着你把房间给留下了,这样,他的空间又缩小了。”
因为对婚姻的不够尊重,连带失去了一家之主该有的威严。这样的结果,在他们开始背叛前,可有预料?
裴晋冉没有回答,那本来就晶亮的眼睛,因为有泪的光影,更显光芒。
“他说他犯错了,也知错了,想改了,却没机会了。”
李眉吃了一惊:
“什么时候说的?”
裴晋冉眨眨眼睛,对李眉的反应感兴趣:
“我想搬出这个家的时候。”
让他憋了十几年的话,才在儿子叛逆的时候知道宣泄的地方,他可畅快?
李眉微微蹙眉,所以,这样的裴逑帆才在裴晋起犯错的时候给了他机会纠正?所以,他才在那个时候真正地对她印象深刻?因为,她像他宁无葬身之地也不肯为裴家鬼的第一任妻子?
“所以,他对晋起,真的……”
李眉咬着嘴唇,又说不下去了。偏爱!在这样的家庭,父亲的偏爱,对一个已经不信任父亲的孩子,是怎样的一种伤害!
“说吧,没关系。”
裴晋冉拍拍她的脸颊,略一顿、转而笑开:
“你觉得是偏爱吧?我也觉得。我太冷情,或者,无心。而晋起,在父严母慈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心智总是和我们有距离。他凡事都习惯和父亲商量,比起我的独来独往,是讨人喜欢的。”
李眉也笑、无奈地笑开:
“可我,已经理解不了他的思维方式。”
虽是一样的物质环境,可是,接受阳光的程度不同,让他们面对伤害有不同的治疗方式。也许,裴晋起的人生,一开始就是与她无关的。
“他从来就没想要我们理解,只要我们接受他们给予的,或许,今天裴李两家绝对不是这样的局面。”
李眉从他的肩膀滑落又躺了下去,把手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她的醒悟太迟,没有裴晋冉的狠绝与心思,所以她走了一大段的弯路。幸好,她微微一笑,这些路她走了过来,也没有白走!
“你怎么不好奇我搬离那个家的情景?”
李眉有些恍惚,她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刚才一掠而过的话并没有注意。这个时候经他再次说起,才想了起来。
“对哦,裴伯父为什么对你说那些话?”
裴晋冉微微一笑,从李眉的角度看去,他那本来就上扬的眼尾像是斜入发际,晶亮的眼眸倒影着她的好奇,声音里是隐忍不了的疲累:
“我告诉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倒是没阻止也不挽留,而是直接问我带不带走妈妈的骨灰,仅剩下的那一点骨灰,他问我准备放在哪。”
“当然是带在我的身边,她生的时候已经不把她当回事了,死后那些骨灰有什么用。”
裴晋冉有些激动,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可惜,他们总要面对!
“父亲却是渴求能把妈妈留在家里,他说,那是妈妈的家。”
“可笑吧?有什么是妈妈的家?一个家哪来的那么多女主人?妈妈生的时候不给她自由,死后还想留着她在那个家受侮辱?我决不答应!”
“所以,他才说了那句话?”
“是!犯错了、知错了、想改了,我们却不给他机会了!”
裴晋冉滑落下来,也把手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是妈妈给他机会?为什么我要给他机会换取他良心的安宁?为什么没人给妈妈机会?那个时候,他要不爱妈妈了,他可以放我妈妈自由,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为什么是我妈妈受着不公平待遇,还要给他们良心的安宁?”
李眉有些担心地侧身看他,犹豫着把手搭在他的背上,像小时候,他的妈妈抚慰她一样,轻轻的拍着他。
裴晋冉渐渐地平息下来,也许,他们都一样,那样不能对人言明的情绪,只能在彼此的面前敞开。只是,这样的关系究竟好不好,他们都没有准确的答案。只是这一刻、只要这一刻,知道对方是自己唯一的依靠,那就是了!
“眉眉。”
“嗯?”
“幸好,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的故事都是那样的语调,本来一开始想换一种说法的,写着写着,又向习惯靠拢。各位,见笑了。
觉来泪双垂(四)
李家的早餐从来没有这般热闹。只是,坐在首位的李加临面有愠色,虽是克制得宜,却仍是显得威严有加。
李眉跟在许云的后边落座,见身边的裴晋冉还在为领带别扭,忍不住嗔了他一眼。这一切落在许云的眼中,自是不能放过的。她边麻利地为李加临添布着早餐,边打趣:
“怎么?小眉这些年连领带也打不好,难道是疏于练习了?”
疏于练习了?这恶意的挑衅啊!李眉垂下眼眸,掩去那未曾显露的厌恶。
裴晋冉调整着领带,摇头叹息:
“常言道业精于勤,可见必要的练习对提高技艺是有好处的。云姨,眉眉还要多劳你费心了。”
李眉诧异,这裴晋冉,不可能一早就给人好心情,就是客气话,也不可能会这样让人耳顺。她不禁侧头看他,对上李捷刺探的眼神,立刻莞尔,低头,等着他们的戏上演。
裴晋冉把手放在桌上,面朝李加临,语气诚恳恰如刚上门的女婿:
“伯父,我对这家的规矩还不大清楚,有缺失的地方,请告诉我。”
李眉适时地红了脸,轻轻地推了裴晋冉一下。惹得李捷“噗嗤”一声笑开,也推了裴晋起一下:
“你怎么没有问过我们家的规矩!”
裴晋起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脸的平静。李眉更是诧异,这早餐,哪里不对了!
李捷见裴晋起没有反应,立刻把头转向了父母,语气也带了几分孩子气:
“爸,你看,他在我们家住久了,样子都和你一样了。就会板着脸看我!”
李加临看了她一眼,脸色有所缓和,可是,就是不说话!倒是许云马上给了一个笑脸,轻轻拍了她一下:
“小孩子!这话怎么说的!”
她转头,换了商量的语气对李加临说:
“说到住,我倒是有一想法。这几个孩子都在家里住的话,裴家那边可是冷清了。你看,是不是让他们轮流住上段日子,让小捷到裴家去小住几天?也免让人觉得是我们身为父母的不懂事理。”
李加临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于是各人脸上都有欣喜,早餐也就安静有绪地继续下去。
直到坐上裴晋冉的车,李眉才放空脸上的表情。对裴晋冉选择留在李家住有一点的不解:
“我以为你愿意引着回家斗。”
“不,他们离开太久了,久得父亲大人已经忘了他们曾经给予的不堪。让他们回去提醒吧,我们也应该离开他们,培养一些亲昵举动。”
李眉看看他松开了的领带,笑着打了一下他的手臂!
“晋冉哥哥,你见不得我的好!”
心里却是没来由的一阵恐慌,如果,没有他,在这样的对峙中,她一定是一个输家吧!想起早上他那些洞察先机的话,李眉闭上了眼睛,在这些人面前,她没有明显的优势!
“想什么呢!”
李眉身体一僵,他的手放贴在她的脸颊,这样的亲密,是她不熟悉的。
也许是察觉了她的不自在,他收回了手。略显棕色的眼眸低垂,像是落在她的身上,从李眉的角度,又看不见他的着力点。
“到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