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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书桌旁,望着她。
她走过来,坐在书桌上。穿着热裤,黑色的,短得不能再短。衬出瘦长白嫩的大腿。或者说,瘦长白嫩的大腿,衬出短得不能再短的短裤,黑色的。匀称的小腿垂下来,露出美丽的脚。美丽的脚就是性感的脚。
“只要手表准时,人不妨迟到。”朱仑伸出了美丽的手,美丽的手就是性感的手。手腕上是那支新手表。“你不喜欢我迟到。”
“在我一生中,你的一切都是迟到。”我静静的说。
“如果我不迟到,我该在公元那一年出现,你最希望?”
“我最希望的,就是你在二○○七年出现。”
“不是一九八四?不是一九四八?不是一八九四?”
“一九八四是恐怖的、一九四八是衰老的、一八九四是伤心的。英国欧威尔(Orwell)写预言小说书名就叫‘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那年暴君用科技统治了世界,所以说恐怖;一九四八距离今天五十九年了,所以说衰老;一八九四那年甲午战争打败了,台湾变成了李鸿章所说的‘伤心之地’,所以说伤心。所以呀,只有二○○七你出现最好,这一年我也开始老去,老去的我,最大的幸福是——”
“是有了美国学校十一年级的迷人模特儿?”
“是有了美国学校十一年级的迷人模特儿却不被她迷住?”
“不被迷住是幸福?”
“应该是。”
“你曾经被迷住吗?”
“曾经。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了。那是我有爱情的时候。现在爱情离我远去,正确的说,是我离爱情远去。”
“原因是?”
“原因是:第一,我变得超智慧了,知道被人迷住会变成函数关系,我会变得不是完整的自己,那是不幸福的。第二,我太老了。”
“太老了?”朱仑惊异。“你看起来可五十多岁。”
“事实上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六十多少?我向往Los Angeles Times(洛杉矶时报)提到电影明星Jane Fonda(珍?芳达)的年纪是sixty…plus years,多么好的描写——sixty…plus,没说谎,也没说出真的数字,六十开外。”
“这样说来,永远不知道你大我几岁。”
“大你五十岁吧。我六十七岁。”
“也许六十七这个数字很迷人。”
“如果减去五十的话。”
“你觉得十七岁很迷人?”
“要看是谁的十七岁。”
“你喜欢迷人的十七岁。”
“我超喜欢。”
“你用‘超’字,这是十七岁的语言。”
“我是很‘超’十七岁的,我要告诉他们:别以为我没有过十七岁!”
“你有过,没错,但我们正在有。不过今天有点故障,好像有点颠倒。我把下午五点当成三点、我把结束当成开始。”她说着,望着我。“五点了,你还承认我是你的模特儿吗?”
“模特儿这一行,只有开始和结束,没有三点和五点。”
“我迟到了全部时间,我好像一开始就是结束。”
“也是一结束才是开始。”
“五点了,今天还是开始吗?”
“还没有过去的今天,都是开始。”
“今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分,在我们大厦的游泳池见我,你可愿意?我游泳给今天看。”
“阿姨呢?”
“阿姨明天才回来,去了香港。”
“十一点五十分,我想我会很高兴在游泳池边见到游出今天的模特儿。”
“如果我又迟到呢?”
“那我会看到明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你引用了一句Gone With女主角的话。”她神秘一笑。
“如果The Wind会带走一切,让我们用猎枪把Zephyr(西风之神)打下来。”
“这句话是谁说的?”
“猎人说的。”
“那里的猎人说的?”
“中国台湾台北磺溪旁猎人说的。”
“猎人在磺溪向上开枪打西风之神吗?”
“向上开枪,要打的可多了。”
“听了你的话,我不想做模特儿了,我想做哲学家。”
我笑了一下。“我喜欢你是哲学家。”
“今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你会更喜欢我,因为哲学家变成了鱼。”
“我想我会把大厦管理员请到大安区替我办事,十一点五十分到一点,我让我们游泳池只有我看到很会鱼的哲学家,没有别人看到。”
“你真好,你只让你看到我。”朱仑深情的看了我一眼。“十一点五十,见你,在水边。”
19 裸泳
十一点五十分,正是子夜时分,我接管了大厦,也接管了大厦后院的游泳池。管理员到大安区为我办货,约好一小时。
十一点四十分,我在一楼的大厅开始等朱仑。十分钟后,看到电梯升起,停在十二楼。然后,数字下降,每一个亮出的数字都是一次欣喜。电梯到了1字,门开了,亮丽的朱仑站在里面,白色的泳帽,把她包成了战神般的利落,展现出特异的英姿,长长的白色浴巾,披在一身白色的浴袍,垂向赤裸出来的秀气的白嫩的脚,东洋式的白色拖鞋区隔着细长的脚指,更衫出脚的清灵。
朱仑严肃的望着我,不说一句话,像严肃的时装模特儿,走向伸展台,不说一句话。她快步走出电梯、走向游泳池、走向池边的跳板。在跳板前面,她去了拖鞋,丢下浴巾,解开浴袍,让它慢慢滑落……
月光之下,看到的竟是,根本没穿泳衣的赤裸。月光之下,赤裸,跟月亮一样赤裸。站在跳板上的赤裸,看到的,只是背面,但正面也在赤裸,是朱仑,在赤裸,为我赤裸,在月光之下,朱仑正在为我赤裸。
看到她的赤裸,在不意里;看到她的赤裸,在偶然里;看到她的赤裸,在朦胧里、明暗里、闪动里、浮沉里,在月光里,十七岁的漂亮女生在游泳,没有泳衣,是一丝不挂;没有别人在游,是她自己;不为她自己而游,为了不是别人的我。
月光下的池水多么安谧、多么美。月光是赤裸的、子夜是赤裸的、一切都是赤裸的,一切都赤裸迎接十七岁的赤裸,是裸泳的朱仑。这里是完整的宇宙,“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是十七岁的她,潜入这个宇宙。宇宙是那么洪荒,只有潜入、十七岁的潜入、十七岁漂亮女生的潜入、十七岁漂亮女生朱仑的潜入,才算迎裸而解。月光如水,是鬼斧;柔情似水,是神工,宇宙的神秘因她潜入而破解,但又披上更浓的神秘。
她从水中走出来,接过浴巾,披在肩上,却没有去擦,全身湿淋着、赤裸着,走向电梯,像赤裸走进发光的大盒子。浴巾不是浴巾,只是肉体的陪衫,大小的水珠横陈着、串连着,更闪亮出她赤裸的流光,水珠从头发上凝聚、流下;从毛孔中凝聚、流下,滴落在电梯里。
整个的裸泳,二十分钟以内;走回大厅搭电梯到十二楼,五分钟以内。朱仑没说一句话,我也没说一句话。十二楼到了,她直接开了她家的大门,刚才下楼,根本锁都不锁。在门口,她侧身望着我,露出奇异的表情,又凄楚又可怜,像是子夜的过客,被剥光了、也被强暴了。她没说一句话,她用沉默在说话,我目送着她,直到看她掩上了门。我看了表,是十二点十五分。全部二十五分钟,朱仑,出没;朱仑,游过;朱仑,徜徉;朱仑,设色,全部时间,唯一的回音,只是轻微的水声。
大厦移交回管理员手里,我回到家,我一直还在亢奋状态。月光下的裸泳画面,太深刻了、也太令我沉迷了。我躺在沙发上,沉迷在忘我的境界,直到“He gives his harness…a shake/To ask if there is some mistake。”,我才发觉我对不起我肉身里的“He”。一阵幻梦罩向了我,像在游泳池畔,我强暴着十七岁。梦醒时分,我仿佛印证了什么:“十二楼到了……在门口,她侧身望着我,露出奇异的表情,又凄楚又可怜,像是子夜的过客,被剥光了、也被强暴了。”
20 烛浴
子夜已尽。
一点一刻,我写完了日记。门铃轻响了一下。
从门眼里,看到的,是一支烛光。
门开的时候,她穿着白浴袍,站在门口,手里执着铜鱼烛台,夹着一封信。烛光闪动出她明暗的脸,那可怜凄楚犹在,但却美艳动人。
一言不必的她,把信递给我,关上了灯,手执烛台,一直走向浴室。她又关上浴室的灯,只留下烛光,和烛光下的她自己。
我打开玄关的小灯、打开信,一首中文电打的小诗,标题“失掉”:
游出属于我的赤裸
在月华如水里
在年华似水里
赤裸是一个谜
给他看到
就失掉谜底
游出属于他的赤裸
在月华如水里
在年华似水里
赤裸是一个我
给他看到
就失掉自己
沧海中,我是一粟
人海中,我是奈米
情海中,我失掉、又失掉
看到的,是宇宙,它在勃起
最后一行小字:“一点五十分,请进浴室。”
我点起三座烛台,关上了玄关小灯。烛光取代了一切。
一点五十分,我选了那座青铜柱形的烛台,用烛光带我进了浴室。
我穿着同样的休闲上衣、长裤,再一次接近了同一的裸体。不同的是,月光下的赤裸已转成烛光下的赤裸。她躺在热水浴里,看我站在浴缸旁。她自自然然的给我看到,看到她在烛光下的全部赤裸,一点也不闪避。任何闪避,反倒扭曲了清纯,因为闪避的理由都不是无邪的,只有清纯才无邪。我俯视着十七岁的赤裸,压抑着欣喜、兴奋和情欲。我同时感到“是宇宙,它在勃起”。
“从十一点五十分到一点五十分,”朱仑轻轻说着,“我没说一句话,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