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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枯井,还有浮着油垢的废水池。也许是那里的景象叫她受了刺激了。我想你也到过那儿。那地方真叫阴森。”
“嗯——是那样的。”她的声音很小,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们到了那儿以后,我把一个罐头盒放在一个大木轮子里,叫她瞄准。她忽然发起癫来。我看她好像犯了轻微的癫痫症。”
“是啊。”她仍然那样有气无力地说,“她有这个病根,隔一段日子就犯一次。你来看我就是这件事吗?”
“我想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叫艾迪·马尔斯拿住了。”
“什么也没有。你老是问这个,我都有点儿厌烦了。”她冷冷地说。
“你认识一个叫卡尼诺的人吗?”
她皱起两道清秀的黑眉毛,显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有点儿印象。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艾迪·马尔斯的打手。人们都说这人阴险狠毒。我想他也是。要不是一位女士帮了个小忙,我今天就呆在他呆的那个地方了——呆在停尸房里了。”
“女士们似乎都——”她忽然住了口,脸变得煞白,“我可不愿意拿这种事开玩笑。”她简短地说。
“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我说话有些兜圈子,事情就是这么兜着圈子发生的。钩儿套着圈儿,什么都连在一起。盖格和他那别出心裁的小骗术;布罗迪和那些裸体照片;艾迪·马尔斯和他的轮盘赌台;卡尼诺和鲁斯提·雷甘并没有同她私逃的那个女人——所有这些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我不了解你说的都是什么。”
“如果你了解的话,你就会知道,大概情况是这样的。盖格把你的妹妹抓住了——这并不太困难——从她那儿弄到几张借条。他想用这些借条敲诈你父亲一笔,用比较文明的方法。盖格背后的靠山是艾迪·马尔斯。马尔斯一方面保护着他,一方面又利用他打前阵。你父亲把我找来,并没有认头还账,这说明你父亲没有被吓唬住。艾迪·马尔斯想要知道的正是这一点,因为他抓住了你一件事,他想知道他是不是能在将军身上也利用一下这个把柄。如果可以,他就能一下子发一笔大财。如果不成,他就只好等着什么时候你分到你那份家产再说。在这个期间,他只能从轮盘赌台上刮走你的一些零花钱,胃口不能太大。盖格被欧文·泰勒打死了,那个小伙子爱上你的傻妹妹了。他不喜欢盖格在她身上耍的那些鬼把戏。盖格死不死,对艾迪·马尔斯无所谓。马尔斯进行的一场赌博要隐秘得多,盖格并不知情,布罗迪也完全不了解。可以说,除了你和艾迪和一个叫卡尼诺的光棍儿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丈夫失踪了。艾迪知道人们都传说他同雷甘之间有点儿过不去的地方,就把自己的妻子藏在雷阿利托,叫卡尼诺看着她,让人们觉得她似乎是同雷甘一起私奔了。他甚至还把雷甘的汽车弄到摩娜·马尔斯过去住所附近的一个汽车房里。不过如果这只是为了转移人们的视线,免得人们怀疑你丈夫是艾迪杀死的或是艾迪唆使别人杀死的,他这种手法也未免太愚蠢了一点儿。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愚蠢。他还有另外一个动机。他进行的是一场一百万美元的大赌博。他知道雷甘到哪儿去了,也知道为什么他跑到那个地方去。他不想叫警察被逼得非把雷甘的下落调查出来不可。他希望他们对雷甘的失踪有一个解释,能够心安理得,不再深究。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多,叫你感到厌烦了。”
“你真是把我厌烦死了。”她精疲力竭、有气无力地说,“天呀,你多让人厌烦啊。”
“很抱歉。我决不是到处乱钻,自作聪明。你父亲今天早晨答应给我一千块钱,叫我去寻找雷甘。对我来说,这笔钱真不算少,可是我干不了。”
她的嘴一下子张开了,霎时间呼吸也变得急促、重浊起来。
“给我一支烟!”她嗓音沙哑地说,“为什么你干不了?”看得出来,她脖子上的一根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我递给她一支烟,划着一根火柴,举到她面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一点儿一点儿地吐了出来。接着,这支烟好像被忘却了,她一直捏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再吸。
“怎么说呢?连失踪人员调查局都找不着,”我说,“不容易呀。他们办不到的,我有什么办法?”
“啊——”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一声。
“这是一个原因。失踪人员调查局认为他是有意自行‘失踪’的,‘幕布落下来了’。这是他们的说法。他们不认为他是被艾迪·马尔斯杀害的。”
“难道有人说他是叫人杀害了吗?”
“我马上就要说这件事。”我说。
有短短的一瞬,她的面孔好像走了样,眉眼都失去形状,失去控制了。她的嘴现出个就要尖叫的模样。不过这一切刹那间便都过去了。斯特恩乌德一家人的血液除了叫他们的眼睛乌黑、做事鲁莽以外,的确还有别的一些优点。
我站起身,从她手指缝里取过那支冒着烟的香烟,在烟灰碟里灭掉,然后把卡门的小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有意装得过分小心——放到她那白缎子裹着的膝头上。我把枪摆平,歪着脑袋后退了一步,好像一个布置橱窗的人欣赏自己给模特儿颈上的围巾摆了个新花样似的。我又重新坐下。她还是动也不动。她的目光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移,最后落到那支手枪上。
“伤不着人。”我说,“五个弹膛都是空的。她已经打空了。五枪都是对着我打的。”
她脖子上的青筋又突突地跳动起来。她想要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来。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距离不过五六步。”我说,“干得可真叫漂亮,是不是?遗憾的是我装的是空包弹。”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有一种预感,她会干出这种事的——如果她有机会的话。”
她好像把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你这个人真可怕。”她说,“太可怕了。”
“你说对了。你是她大姐姐。你对这件事准备怎么办呢?”
“你一个字也不能证明。”
“不能证明什么?”
“证明她向你开过枪。你刚才说到油井那儿去就是你们两个人。你说的事没有谁能作证。”
“啊,这个,”我说,“我没有想要证明这件事。我想的是别的——如果那支小手枪上的是实弹的话。”
她的目光好像两个漆黑的深潭,比黑暗更加深邃。
“我想的是雷甘失踪的那一天,”我说,“黄昏时 。他带着她到山下面老油井那儿教她射击,把一个罐头盒放在一个地方,叫她对它瞄准。她开枪的时候,他就站在她旁边。可是她没有开枪打罐头盒。她掉转枪口,对他开了枪,正像今天她开枪打我一样,而且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
她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枪从膝头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这是我生平听到的最大的声响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她的声音像是一声拖长的痛苦呻吟:“卡门……慈悲的上帝啊,卡门……为了什么?”
“难道非要我告诉你她为什么要向我开枪吗?”
“非告诉我不可。”她的眼神仍然非常可怕,“我想——我想你一定得告诉我。”
“前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发现她呆在我的房间里。她骗过了管房子的人,进了我的屋子,等着我。她躺在我的床上——衣服脱光了。我揪着她耳朵把她扔了出去。我猜想雷甘也这样对待过她。可是卡门是不允许别人这么对待她的。”
她把嘴唇往回一缩,有意无意地想用舌头去舐。这使她一时间像个吓坏了的孩子。她面颊上的线条变得非常清晰,一只手缓缓抬起来——像一只用线操纵的假手,手指僵直地、一点点地攥住领口上的白皮子,把皮子在喉咙上拽紧。这以后,她只是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
“钱。”她嘶哑地说,“我想你要的是钱。”
“多少钱?”我竭力忍住脸上的讥嘲神气。
“一万五千块钱成不成?”
我点了点头:“这个数目还差不多。他们推算出来的正是这个数目。他叫她打死的时候口袋里就装着这么多钱。你去找艾迪·马尔斯求援,卡尼诺替你把尸体处置掉以后拿到的就是这个数目。但这和艾迪希望有一天能捞到手的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我说得对不对?”
“你这个狗杂种!”她骂道。
“啊哈。我是个机灵鬼。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感情也不存在什么良心谴责。我想弄到的就是钱。我是这么财迷心窍,所以每天有二十五块钱外加一笔报销费——主要是报销汽油费和威士忌酒钱。我就把脑筋开动起来,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儿脑筋的话。我拿自己的整个生命前途来冒险,触怒了警察,冒犯了艾迪·马尔斯和他的一帮打手,惹得这些人对我恨之入骨。我整天躲枪子,吃棍子,逢人就说‘非常感谢,如果您再有什么麻烦事,希望还来找我。我给您留下一张名片,也许万一还用得着我。’我干这些事就是为了一天挣二十五块钱——或许还多做一些为了保护一位身心交瘁、病魔缠身的老人血液里还残存的一点儿自尊心,因为我考虑到他的血液不是毒汁,考虑到他的两个小女儿虽然有那么点儿野性子,同如今许多有钱的姑娘差不多,但毕竟还没有堕落,没有成为杀人犯。就因为这个我就成了狗杂种了。没关系,对这件事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早就被各式各样的人这么骂过,包括你那位小妹妹。因为我没有跟她上床睡觉。她骂得比这个还难听呢。我从你父亲手里得到了五百块钱,这钱不是我向他要的,他也花得起。他还答应给我一千块叫我去找鲁斯提·雷甘先生,如果我找得到的话。现在你又要给我一万五千块。我简直成了财主了。一万五千块钱拿到手,我可以买一套房子、一辆新汽车和四季衣服。说不定我还可以到哪儿去度个假,不必再为错过了一个主顾而担心。真是太好啦!可是你给我这笔钱为的是什么呢?是要我继续当我的狗杂种呢,还是得成为一个绅士,就像那天晚上在自己的汽车里醉得人事不省的那个阔少爷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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