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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 头:(大笑好一阵才歇)我坐牢五年,从来没这么笑过,太好笑了,三共你看,欧卡曾还会把英文脱衣舞strip给日语发音成死脱瑞普呢!
余三共:可见日本鬼子无所不在,甚至在欧卡曾嘴里,也体现出日本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啊!
欧卡曾:什么叫帝国主义?
余三共:外国人连偷带抢,就是帝国主义。欧卡曾加蒋介石,一偷一抢,也是帝国主义,只不过外国人偷抢别的国家的人,你们奉化人“家里光棍”,专门偷抢自己人。
欧卡曾:(皱眉做痛苦状)三共小哥请别这么说了,我欧卡曾是眷村出身的小弟,算老几?只是偷点东西而已,怎么能跟我们奉化大乡长比?听我爸爸说,当年我们逃难来台湾,窝在眷村里,穷得好惨,家里连厕所都没有,到公厕大便都要排队,晚上做噩梦,都跟屎急有关,梦见夹着屁股,到处找厕所(夹着屁股,摇了两下),我们虽然是外省人,但是是夹着屁股的。
余三共:1949年,你们的大乡长被共产党赶出大陆的时候,还夹着尾巴呢!别说我用狗骂他,他不是美国帝国主义的走狗吗?只是那时候,叫丧家之犬,美国主子都救不了他呢!
欧卡曾:在大陆虽没救了,但在台湾总算活下来了,至少台湾没有共产党了吧?
余三共:这可要问处长大人了,处长大人可是专抓共产党的。他不是别人,就是调查局大名鼎鼎的史处长,专抓共产党的。
史处长:(有点窘)共产党是抓不光、杀不完的。只是国民党抓不到。
龙 头:蟑螂在世界上走过从前,三亿两千万年来,它一直保持原状,是能活到今天的最原始的有翅昆虫。在地球上的冰河期,多少动物都冻死了,只有它活了下来,并且不改本色,英文这叫survivor,劫后余生者,别人都死了,可是它不死,现在人喊“蒋总统万岁万万岁”,其实该万万岁的是蟑螂。
欧卡曾叫王奉璋,真正的意思该是奉蟑螂为师,别人都死了,你死我活,我活下来了。
欧卡曾:真谢了,龙头,真谢了。刚才你说的英文,我听不懂,好像是说“色儿歪我儿”?
龙 头:你可以那样说,至少比“死脱瑞普”更标准。
欧卡曾:最好是先做“色儿歪我儿”后再看“死脱瑞普”,做了劫后余生者再看脱衣舞。那时候,大家都出狱了,不需要趴在窗前看我带来的脱衣舞了,可以坐下来,靠着软垫子看,多舒服啊!
龙 头:你讲到软垫子,又使我想起蟑螂。全世界蟑螂有千百种,有一种叫“东方蜚蠊”的,Blatta orientalis,它的胃长得可怪,胃里有牙齿和毛垫,毛垫叫hairy cushions,东西吃进来,牙齿可磨碎食物,毛垫再把食物过滤,最后营养了自己。其实我佩服这种蟑螂,不羡慕它,因为它的一贯作业都藏在身体里头,我希望我出狱后也有牙齿和毛垫的过程,你们知道那是什么,猜猜看!三共?处长大人?华老师?
余三共:(摇头)猜不到。
史处长:(摇头)猜不到。
华老师:(摇头)猜不到。
龙 头:欧卡曾呢?
欧卡曾:(也摇头)他们三位都猜不到,我这初中毕业的更别提了。
龙 头:告诉你们吧!我说的毛垫,就是漂亮女人的阴部,枕在它上面,那就是我出狱以后最想做的事。
欧卡曾:啊!听龙头讲话,那么有学问,真了不起,像上一堂课。上到后来,上到女人出来,可见龙头多么洒脱!
欧卡曾:龙头现年几岁?
龙 头:三十八了。
欧卡曾:龙头还年轻,出狱以后要枕在女人身上,机会多得很。
龙 头:是多得很,问题有两个,第一,要能出狱,不知何年何月;第二,要去枕女人,不知女人在何方。真正的好女人其实也很难找,要靠努力,努力不一定成,不努力一定不成。
欧卡曾:龙头说得对,这也是我们小偷的看法,要偷不一定偷得到,不偷一定得不到。我今天真开了眼界,龙头你这么有学问,是大学教授吧?一位大学教授如此平易近人,跟我们下三货粗来粗去。
余三共:(指着欧卡曾)你不完全了解龙头。第一,他根本不是教授,但他学问太大,所以大家叫他教授,他比教授还教授。但他是反政府的,反政府的就不准做教授。第二,他平易近人是真的,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你们贼说贼话。他书念得极好,但他不是书呆子,他灵活得很。他平易近人,偶尔也会与民同乐,说些俗话、粗话,所以,他会跟你粗来粗去。
欧卡曾:那真好!男人与男人间一谈到女人,大家就没有格子了,就有话好说了。刚才我只是说龙头三十八,还年轻,来日方长。以龙头一表人才,还愁不知好女人在何方,只是不要碰上白虎星,都差不多。
龙 头:白虎星,你知道女人没阴毛的叫白虎,白虎还有别的意思,你知道吗?
欧卡曾:好像老是走霉运的也叫白虎星,这种人不能跟他合作,一合作你也跟着倒霉。有人一辈子是白虎星,一事无成,有人暂时是白虎星,像我们都被关在牢里,谁都是白虎呀!
余三共:你阴毛这么多,还白虎吗?
欧卡曾:我是阴毛多的白虎。顺便问一句,龙头,为什么叫白虎?
龙 头:白虎是中国神话中的一个凶神,迷信的中国星象家也这样认同。一部小说叫《警世通言》,里头说:“白虎临身日,临身必有灾。”为什么有灾呢?因为凶神下凡了。在中国天文学里,白虎是天上星星,中国《礼记》书里提到天上星群,“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现在,你们一左一右,都是白虎,这句话该改成“中青龙而左右白虎”,哈哈!
欧卡曾:那你龙头也被关在牢里,凭什么你不白虎而我们白虎?
龙 头:(自负地笑)因为我有本领做青龙。青龙也是星星。作为神话,就是青色的龙。不过青色到底是什么颜色呢?在中国古书《左传》中,是指绿色;在《庄子》中,是指蓝色;在《书经》中,是指黑色。青龙是神话中的动物,但在真的动物世界中,有个叫“变色龙”chameleon的,倒很像它呢!这种只不过二十厘米大的动物,生长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马达加斯加岛上、南亚洲和地中海沿岸。它的身体本色是黄、绿、褐色,但能根据环境,由中枢神经传到皮肤下的色素细胞,而迅速变化身体的颜色,变得跟环境的颜色一致。就因为这种随时“勃然变色”的本领,它就被叫做“变色蜥蜴”、“五色守宫”。中国古代叫它做“十二时虫”,也叫“避役”。这小家伙最妙的是它的眼睛,眼睛可以各转各的,要左就左,要右就右,可用两只眼睛,分别注意不同的目标,选中目标后,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伸出长舌头,捕捉它要吃的任何东西。对变色龙,远在四百年前,东西著作家就同时表达了意见,东方的像李时珍,西方的像乔治·派替(George Pettie),都是证明。对这种动物的评价,也很好玩。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一方面引证“岭南异物志”说见到变色龙的人,“见者主有喜庆”,看到它是吉利的事;但也提出警告,说它“啮人不可疗”,被它咬到,休想治好。多么有趣啊!做龙比做虎神气多了。
余三共:这么说来,只要不被变色龙咬到,只看到它,反倒是吉利的事了?
龙 头:没错,是吉利的事,是大吉大利的事。
余三共:有什么吉利呢?
龙 头:这种变色龙,你挡不住它,它会改变你的一生。
余三共:你是讲你自己?
龙 头:也许是吧。至少我在找这样一个人去取法,虽然我不必打着灯笼找。古希腊犬儒学派的哲学家第欧根尼白天打着灯笼找一个人(做手势),讽刺眼前世界是一片黑暗,也人不像人。
欧卡曾:打着灯笼哪里找得到人?只找得到我们小偷。
余三共:举个改变你一生的例子。
龙 头:举一个。中国有一些寓言,比伊索还伊索的寓言。“塞翁失马”便是其中之一,这则寓言说塞上的青年骑师的一匹好马跑掉了,跑到胡人的地区去了,朋友们来慰问他,他爸爸被称为“塞翁”的说:“此何遽不为福乎?”怎么知道这不是好运气呢?几个月后,那匹跑掉的马回来了,还拐回来胡人的好多匹好马,朋友们又来道贺,他爸爸塞翁说:“此何遽不能为祸乎?”怎么知道这不是走霉运呢?这时候一家都是好马,他儿子骑个痛快,一天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朋友们又来慰问,他爸爸塞翁说:“此何遽不为福乎?”怎么
知道这不是好运气呢?过了一年,胡人大举入塞,打过来了。塞上的壮丁,人人保家卫国,多少人都战死了,这摔断腿的青年无法作战,逃过一劫,活了下来。这就是有名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寓言。这则寓言很普通,很多人知道,但是不知道解释它的真髓。《淮南子》书里写这则寓言,只解释到“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事实上,塞翁老先生固然有“塞翁哲学”,却少了“管仲哲学”。什么是“管仲哲学”?高人面对人生,有他信仰的一些人生哲学,这种哲学可点出的有很多,其中最吸引我的是“因祸为福说”。大历史家司马迁评论管仲,说“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人间的事,几乎都不脱“祸福倚伏论”,就是“老子”所说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种理论衍发出人对祸福的控制到底有无能力问题,有多少能力问题。对高人来说,《孟子》的答案是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淮南子》的答案是“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