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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在《信使报》做学徒的第一年;我做了一件使我五十五年来(写于一九○六年三月二十九日。。。。。。。原编者注)始终懊悔的事。那是夏天一个下午;正是孩子们喜欢到河里嬉水或搞些别的嬉戏的天气。但是我是个囚徒。人家全都放假出去了;只剩我一个人;情绪不高。我犯了一件罪过;就招来了这样的惩罚。我不得不失掉假期;孤孤单单地过个下午。在三层楼上;整个儿排字房里;就只我一个人。可我还有一个安慰;暂时可算是相当慷慨的安慰。那就是半个又长又大的西瓜;新鲜;红瓤;已经熟透了。我用小刀挖出来;全都装到肚子里。。。。。。吃得饱饱的;西瓜汁几乎从耳朵里流出来。留下了瓜皮;空壳一般的皮。个头真大;大到可以当摇篮使。我不想浪费掉;一时又想不出怎样来摆弄它开开心。我坐在打开的窗口;望得见三层楼下大街上的人行道;突然想起不妨扔到什么人的头上去。这样妥当不妥当;我也有点儿怀疑;并且还有点儿受到良心的责备。因为这样一来自己虽然非常开心;而别人就不开心了。不过我想还是试一试。
我朝窗外张望;看有什么合适的人走过来。。。。。。要挑适当的人。。。。。。不过没有。每次候选人出现;结果总是不大适当;因而不得不克制一下。可是终于看到一个合适的人走来了。那是我的兄弟亨利。他是整个儿这个地区最好的孩子了。他从不伤害什么人;从不冒犯什么人。就是好得气死人。他过分善良了。。。。。。可是这一回却保不住他自己。我急切地等着他走近来。他正闲逛着走过来;正做着美妙的夏天之梦;毫不怀疑上帝会庇护他。要是他知道我在哪里;那他这种迷信心理就可能少一点了。他越是走近;身子便缩得越短。等他差不多走到我的下面;我从高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见他的鼻子尖和一前一后跨过来的两只脚。然后;我就拿好西瓜;估一估距离;让空的一头朝下扔下去。
瞄得这么准;真是没有话好说。我把那小船似的瓜皮往下扔的时候;他离开目标还有六步远。能看到这两个物体逐步贴近;那真是快事。如果他走了七步;或是五步;那我就扔不准了。可是他恰好走了这几步;因此西瓜壳就恰好掉在他头顶上;他跌倒了;下巴颏着了地;西瓜皮一块块像水花一样四散飞开。我想走下去;对他安慰一番。可是这样不安全。他马上会怀疑到我身上。反正;我也预料到他会怀疑我的。不过;事后两三天中;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与此同时;我警惕着他;免得遭到意外。。。。。。我可真是上了当;还以为这一回他并没有怀疑到我哩。
错了。他不过是在等候一个万无一失的好机会。接着;他朝我的脑袋扔了一块鹅卵石;脑袋的一边肿了一个大包;一度得戴两顶帽子。我把这个罪行给妈妈看;因为我一直想让亨利挨妈妈的骂;可从来没有成功。要是她来看这个鼓得那么厉害的大包;我想;这一状定能告中。我给她看了一下;可是她说这没有什么。她不想追问当时的情况。她知道我这是罪有应得;最好还是作为难得的教训接受下来;从中得到教益。
大约在一八四九年或一八五○年;奥里昂离开了圣路易的印刷所;来到了汉尼巴尔;盘下了一家周报;叫作汉尼巴尔《新闻报》;连工厂和它的牌子一起;一共是五百元现款。他从一个老农那里借的现款;利息一分。他的名字叫做约翰逊。他的家离镇五英里。接着;奥里昂把订报费从二元减到一元。广告费也以相同的比例减了下来。这样;便不可避免地只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这个买卖一分钱也赚不到。他让我离开了《信使报》;雇我到他那里去;每周三块五。这可是很高的工资了;不过奥里昂从来都是大方的;对任何人都很慷慨;除了对他自己。拿我来说;他没有花什么钱;因为我在他那里时;他从来也没有能力给我一分钱。到第一年年底;他发现非节省不行了。报馆房租是便宜的;不过也不是十分便宜。他什么房租也付不起。因此就把全部机器搬到了我们住的地方。使我们的住处拥挤不堪。他把报纸一直维持了四年。不过直到现在也搞不清他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每年年底;他总得想方设法凑满欠约翰逊先生的利息五十块钱。在他是这家报馆的主人期间;这五十块钱;我看是除了墨水和印刷纸张而外唯一一笔收支的现款了。这张报纸是彻底垮台了。一开头就注定了非垮台不可。
后来他终于把报纸让给了约翰逊先生;自己到衣阿华州的马斯卡廷去;在一家周报里取得了少许股份。靠这点点财产还结不了婚。。。。。。不过那不要紧。他认识了一位迷人的漂亮姑娘;她住在伊利诺斯州的昆西;那是在基厄卡克下面几英里的地方。他们俩订了婚。他总是容易爱上姑娘们;不过为了这样。那样原因;过去还从没有发展到订婚的程度。如今他除了不幸;什么也没有得到;因为他马上又爱上了基厄卡克的一位姑娘。。。。。。至少他自己在想象中认为是爱上了她。据我看;是她让他产生这样的想象的。他第一件想到的事;是他订过婚了;这就为难了。他不知道该和基厄卡克的姑娘结婚;还是和昆西的姑娘结婚。不过;那个基厄卡克姑娘很快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她是个能手。她命令他给昆西的那个姑娘写信;解除婚约;他也照办了。接着;他和基厄卡克那个姑娘结了婚。他们就这样开始了生活道路上的斗争;结果是这场斗争相当艰难;前途很不容乐观。
要在马斯卡廷谋生;那是明显做不到的。因此奥里昂和新娘子便到基厄卡克去住;因为她想离她亲属近一些。他买下了承印零星印件的一点点印刷机器。。。。。。当然是借钱买的。。。。。。并且马上把印刷的价格降低;降到了连学徒也养不起的地步。事情就这样拖下去。
从马斯卡廷搬家这一回;我不在。在这事发生(我想是一八五三年吧)以前;我在一个晚上失踪了;逃到了圣路易。在那里;我一度在《新闻晚报》排字房干活;后来便开始旅行;以便见识见识这个世界。我的世界是纽约;那里正举行一个小规模的世界博览会。博览会刚开幕;地点就在后来的大蓄水池所在地;豪华壮观的公共图书馆眼下正在那里兴建(写于一九○六年。。。。。。。原编者注)。。。。。。那是在第五条街和第四十二条街。我到纽约时;身边只有两三块钱零用钱;还有藏在上衣里子里的十块钱银行支票。我在克里夫街约翰。阿。格雷和格林的店里干活;工资低到了可恶的程度。我住在杜安街坏到了可恶程度的工匠寄宿宿舍里。店里付工资时;付的是跌价的钞票;可是按票面付。我一星期的工资只够我的食宿。不久;我到了费城;在《问询报》和《公报》担任〃补充排字工人〃;干了几个月。最后;我匆匆忙忙地到华盛顿去了一趟;到那里去观光。一八五四年;我返回密西西比河流域;在吸烟车里直挺挺坐了两天两晚或是三天三晚。我到圣路易时;真是筋疲力尽了。我搭了开往马斯卡廷的轮船;上了船就睡。马上就睡着了;衣服都没有脱;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有醒。
我在基厄卡克小小的印刷零星印件的印刷厂干了两年之久;可以说一分钱工资也没有捞到;因为奥里昂总是什么也付不起。。。。。。不过;迪克。海厄姆和我;日子过得却非常快活。我不知道迪克拿到了什么;也许只不过是张空头支票吧。
一八五六年或一八五七年。。。。。。我想是一八五六年。。。。。。仲冬的某一天午前;我沿着基厄卡克的大街走来。天气严寒。。。。。。冷得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地上。人行道上;小雪片到处随风飞舞;委实是千姿万态;可就是观赏时嫌冷了些。风吹着一张纸片飘过我身边;碰在一家人家的墙上。这张纸片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捡了起来。这是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我平生第一回看见这样的钞票;并且在艰难时刻见到这么大数目的钱;这也是我平生第一回。我在报上登了广告。在其后的几天中;由于担心害怕而受的罪;其代价在一千元以上。我怕的是失主见到了广告;来把我这笔钱取回去。整整四天过去了;还没有人来领;我再也受不了这个罪了。我确信;以后四天决不可能这么太太平平过去。我觉得我必须使这笔钱脱离险境。所以我买了一张前往辛辛那提的车票;到那个城市去。我在赖特森公司的印刷所干了几个月的活。
在同一家公寓寄宿的伙伴们全是普通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全都喜欢吵吵嚷嚷;嘁嘁喳喳;爱开玩笑;爱享受生活;性情又好;心地纯洁;对人好心好意。可是他们全是一些委实没有趣的人。。。。。。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麦克法兰;一个苏格兰人。他四十岁了。。。。。。刚好大我一倍。。。。。。不过我们在各个方面脾气都截然相反;一开始我们就成了好伙伴。晚上我总爱在他房间的炉火边闲坐;舒舒服服地听他讲个不停;听冬天风暴发出的那沉闷的呻吟声;一直要呆到钟鸣十下。这时他就要动手烤一条熏鱼了。这是他在费城时从早先一位朋友。英国人萨姆纳那儿学来的;他的熏鱼就是他的睡前酒;也是一个信号;说明我该走了。
他身高六英尺;是细高个儿;为人严肃而诚恳。他没有幽默感;也不能欣赏幽默。他的微笑很别致;其作用是借以表示一下他的好脾气;我是否听过他大笑;我已记不得了。除了我;他跟同屋的任何人都不亲近;尽管他对大家都很有礼貌;很和气。他有两三打大部头的书。。。。。。哲学。历史和科学著作。。。。。。最主要的是《圣经》和他的辞典。吃过熏鱼以后;他总要在床上看两三个钟头书。
他虽说健谈;可就是难得谈到他自己。问问他个人的事虽然不会惹他生气。。。。。。可也得不到什么东西。他总是把话题岔开去。有一次;他对我说;他几乎没有上过什么学校;现在学到的一点;是他自己捡来的。这就是他唯一的一次自传性的说明了。他究竟是个光棍。鳏夫还是和妻子分居的男子;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衣服是便宜货;但是整齐清洁;保管得好。我们住的是便宜的宿舍。他早上六点出门;傍晚六点回来。他的双手并非白嫩的;因此我推想;他干的是什么工匠手艺;工钱少;每天干十小时。。。。。。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