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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首先被迫放弃她对中东的幻想。她在苏伊士运河沿岸的军事基地,是英帝国最后一个重要据点,约有8万名驻军。可是,英国在埃及反对、美国又不支持之情况下,无法在运河区维持庞大驻军。1954年,英国在美国施压的情势下,同意在1956年以前自苏伊士基地撤出驻军。
美国领袖极力要把两个互不相容的政策糅合在一起:一方面要终结英帝国角色,一方面又要利用英国残余的影响力,在中东建构遏制的结构。艾森豪威尔政府设计出所谓“北边国家”( Northern Tier)的观念——包括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和巴基斯坦在内,并且希望以后再把伊朗纳入,这乃是中东版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目的在沿着苏联南方国境加以遏制。
巴格达条约和阿斯旺大坝
这个观念以英国发起的巴格达条约组织成形,但是它在若干方面有瑕疵。一个同盟要有效,它必须反映出共同目标感、共同危险的意识,以及能够把力量汇集起来,这些因素在巴格达条约上俱都付之阙如。该地区各国的分歧与仇恨,远大于他们对苏联扩张的共同畏惧感。叙利亚拒绝加入;伊拉克以其首都担任条约组织总部所在地达两年,它只关心抵抗阿拉伯激进主义,而不太关切苏联侵略;巴基斯坦则认为安全大患来自印度,不是苏联。
巴格达条约各会员国的军力也不是设计来协助邻国抵抗超级大国入侵之用,他们的基本目的是维持国内安全。更重要的是,纳赛尔是中东地区最具力量的领袖,他决心要摧毁巴格达条约,因为他认为这是掩饰对中东殖民霸权野心的一种卑鄙手法,企图孤立他和激进派人士。
有鉴于各自的目的有太多的分歧,无法设计出惩戒措施来抵制苏联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英国和美国接下来试图把埃及哄骗离开莫斯科,大力展示追随西方阵营利益极多。他们提出两项政策——促进埃及和以色列间之和平,协助纳赛尔兴建阿斯旺大水坝。
提出和平方案,是因为英美认为1948年以武力建立犹太国家是阿拉伯激进主义萌生的主要根源;光荣和平,可以消除阿拉伯人的挫败感、耻辱感。但是在这个时刻,阿拉伯激进派和民族主义者,管它光荣与否,并不想与以色列谋和。他们认为,犹太国家根本就是硬生生以两千年来古老的主张为基础,强置于传统上阿拉伯人的家园中,来弥补犹太人的苦难,可是犹太人即使有苦难,也不是阿拉伯人引起的。
如果纳赛尔与以色列真正缔和——也就是接受了共存共处——他就等于自绝于阿拉伯世界,不配当阿拉伯人的领袖。纳赛尔不愿受到阿拉伯人非难,他建议以色列放弃整个内盖夫地区( Negev),这是以色列1948年征服的南部沙漠地区,占以色列领土面积1/2以上;并且1948年被逐离家园的数十万巴勒斯坦难民,应该有权还乡。
以色列绝对不肯放弃一半的领土,或允许所有的阿拉伯难民还乡,这一来势必把剩下的一半疆土也全都挤满了。以色列的解套招数是坚持以开放的边界,签订正式和平协定——这是没有大碍的试探要求,但也是阿拉伯领袖最难接受的要求,因为一旦接受,就代表着他们永久接受以色列建国的事实。以色列要和平、不要割让土地;阿拉伯要索回土地,又不肯界定和平,两者之间无可避免就是僵局死结。第一次谈判就产生一个剧本,经各方奉行直到萨达特在埃及崛起;再过了20年,其他的阿拉伯国家才接受此议案——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和以色列到了1993年9月终于签字谈和。
此时的美国和英国在许多问题上意见相左。杜勒斯虽然赞同“北边国家”政策,却不乐意英国出头当领导人,希望巴格达条约组织总部移设埃及;埃及却不领情,根本拒斥这个组织。英国宁愿推翻纳赛尔,美国虽然对埃及购买苏联军火不豫,却认为最好还是安抚埃及。
英、美领导人为了弥补双方间隙,接着把注意力转移到阿斯旺大水坝兴建计划:这是靠近埃及、苏丹边境,在上尼罗河兴建的一座365英尺高、3英里长的大水坝。它将调节尼罗河流域的水利灌溉,攸关自远古以来埃及人就赖以生存的这一片广袤流域的兴盛,使它不再受每年尼罗河泛滥之灾。
艾登是纳赛尔的大敌,但是他首先倡议英美联手支持阿斯旺大水坝兴建计划,由美国负担九成经费。为什么渴望推翻纳赛尔、必去之而后快的艾登,一变而大力支持阿斯旺计划?因为他希望驾驭中东外交,阻止苏联继军事援助之后跟着又搞经济渗透。1955年12月14日,英国和美国正式提议分两阶段兴建阿斯旺大水坝:在预备阶段中,立刻拨出限额经费,研究规划,确定次阶段真正开工兴建的规模和援助性质之后,才着手兴建。
这是一项奇怪的决定。英、美两国政府虽然乐意见到纳赛尔垮台,也十分忧心他亲近苏联,却承诺去进行这件巨大工程,还挑起财务重担!这两个意见不一的盟国安慰自己,认为:即使第一阶段的补助款不能争取到纳赛尔回心转意,第二阶段施工以后将使得埃及在财务上仰赖他们,就好像19世纪开凿苏伊士运河,使得西方借由财政手段控制住埃及。
阿斯旺大水坝计划不但没有使纳赛尔温和下来,反倒令他更自大。为了保持他的议价分量,他漫天叫价,而且拒绝美国参与协助以、阿迅速和谈。当英国试图说服约旦加入巴格达条约组织时,约旦国内爆发亲埃及的暴动,侯赛因国王不得已在1956年3月把阿拉伯兵团的英籍司令官葛鲁伯将军免职。
5月16日,纳赛尔撤销对蒋介石国民政府的承诺,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此举等于对美国直接叫阵,尤其是针对着大力支持台湾的杜勒斯而来。6月,苏联新任外交部长谢比诺夫访问埃及,提议苏联对阿斯旺水坝提供财务、工程援助,这一来使得纳赛尔可以玩弄两大超级大国,渔翁得利。
7月19日,杜勒斯决定不再玩下去。这位埃及领袖承认中共,令杜勒斯忍无可忍,决心教训纳赛尔。当埃及大使由开罗返回华府任所,携来指令表示接受美国全盘技术方案时,杜勒斯答复说,华府已经做出结论,认为埃及经济能力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阿斯旺大水坝的兴建,因此美国不会施援。
杜勒斯自认为心理上已有准备,埃及的反应必定十分强烈。他告诉《时代周刊》发行人亨利·卢斯说:这项决定是“美国外交活动长久以来未曾有的重大棋步”。他认为,纳赛尔“这下子势成骑虎,不论他怎么做,都对美国有利。如果他转向俄国人,而俄国人说‘不’,就会戳穿了苏联最近在全世界各地以经济交易四处示惠的谎言。如果苏联同意援助纳赛尔建水坝,我们也有对策,可以向苏联卫星国家宣导,为什么他们的生活环境悲惨,苏联还要掏出数以百万计的巨款给埃及。”杜勒斯的观察明显欠缺一项重要因素:支持“重大棋步”,不惜冒险的意愿。这是杜勒斯天性倾向于高估宣传的重要(尤其是铁幕之后)之又一例证。
对苏伊士运河采取动作
姑不论水坝兴建案的政治考虑从一开始就多薄弱,美国撤回援助案的方式就必然会激起重大危机。法国驻华府大使狄穆维( MauriceCouve de Murville,日后出任戴高乐总统的外交部长),就正确地预测到后果:“他们将会对苏伊士采取动作。这是他们制得住西方国家的唯一方法。”
1956年7月26日,纳赛尔在亚历山大当着无数群众之面对杜勒斯作答,诉诸阿拉伯民族主义驳斥说:
“公民们,这是我们现在涉入的战役。这是反对帝国主义及帝国主义方法和战术的战役,这也是反对帝国主义前锋以色列的战役。……阿拉伯民族主义在进展。阿拉伯民族主义在胜利。阿拉伯民族主义在前进。它知道道路,它知道实力。阿拉伯民族主义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纳赛尔故意挑衅法国,对群众宣称:“我们决不能自外于阿尔及利亚之战。”演讲进行中,纳赛尔举出兴建苏伊士运河的法国人李希普( Ferdinand de Lesseps)的名字,这是示意埃及部队占领运河的暗号。这使得纳赛尔能在演讲即将结束时,把群众激情带到最高潮,宣布:
“就在我此刻向你们说话时,你们的埃及弟兄已经开始接管运河公司及其财产,并且控制了运河的航行。运河位于埃及领土之内,它是埃及的一部分,它属于埃及所有。”
民主国家在苏伊士危机之前见解分歧,现在危机又破坏了他们的反应。一年前才坐上英国首相位子的艾登,脾气上不合适在压力境况下做决定。紧接在丘吉尔之后担任首相,殊非易事。艾登更因心理、体力盛衰而时高时低的情绪很出名。几个月之前,他刚动过大手术,经常需要服药。最重要的是,艾登脱不开自己过去经历和环境的桎梏。他自己能说流利的阿拉伯语,成长在英国独霸中东的时代,而且矢志不惜奋力一战阻止纳赛尔得逞。
法国对纳赛尔更加仇视,它在阿拉伯世界的重要利益在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前者过去是法国保护国,后者是法国一个省份,有100万名法国居民。这两个北非国家当时都在争取独立,而纳赛尔的政策提供给他们情感上和政治上的支持。苏联军火卖给埃及,埃及说不定会成为中继站,把苏联武器转交给阿尔及利亚游击队。法国新任总理摩勒( Grey Mollet)宣称:
“这一切都写在纳赛尔的作品里,就好像希特勒在《我的奋斗》里阐明他的政策一般。纳赛尔有野心要再造伊斯兰大国。”
拿纳赛尔与希特勒比拟,并不恰当。指称纳赛尔领导的埃及决心征服外国,等于是说中东国家的边界有效力,实际上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并不承认它。欧洲各国的边界(巴尔干各国例外),大体上反映出共同的历史与文化。相反地,中东国家的边界却是外国(特别是欧洲)列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为了方便主宰这个地区而划定。在阿拉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