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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理论上可以估算出享有多少核优势,核战危机的风险远远超过任何可以达致的目标。即使估算核战风险只有五成,若是代价是一方社会之全然摧毁,也是无法容忍的大风险——尤其这是攸关文明之存亡问题。因此,每一方都在战争风险之前退缩了。
在此同时,每一方也都不可能以外交代替强权。尽管紧张上升,赞同维持现状的论调一向总是胜过想打破现状的冲动。就民主国家这一方而言,盟国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共识;就东方阵营而言,赫鲁晓夫的夸口大话可能已使其同僚期望太高,即使西方预备做出重大让步,克里姆林宫的强硬派还认为不够。最后,赫鲁晓夫孤注一掷,冒险在古巴部署导弹,企图打破僵局;这个例子显示出,在军事力量可以影响外交交涉之前,筹码必须押多么高。
这种停滞不前的趋势,也破坏了肯尼迪政府以外交主动打破僵局的努力。任何让步若是赫鲁晓夫能接受,必会伤害到大西洋同盟;任何方案若是民主国家可以容忍,也会挫弱赫鲁晓夫。
肯尼迪政府想从苏联的要求清单中找出任何没有风险就能餍足它的努力,注定要失败。1961年8月28日,肯尼迪的国家安全顾问邦迪( McGee Bundy)在一份呈给总统的备忘录中总结白宫的想法如下:“目前在规划我方谈判立场详细内容的人士之主轴思想是,我们能够、也应该大幅转向接纳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奥得河边界线、互不侵犯公约,甚至分别缔结两项和约的想法。”备忘录没有指出,美国希望得到什么东西做回报。
这种态度使得华府无可避免地逐渐与阿登纳分道扬镳。9月22日,政府方面漏出来的一则讯息清楚说出:“美国政府某权威人士今天呼吁西德,以自己利益,接受两个德国存在的‘事实”’,“这位人士说,西德‘与东德交谈’,而不是不予理会,将有更好机会达成德国再统一”。
1961年12月,邦迪再度向波恩当局担保,谈到美国“基本”目的是确使德国人民“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可以为信赖美国而遗憾”。同时,他也警告称,不能把这项担保误加诠释成为空白支票:“我们不能让德国对西方政策有否决权——也没有任何德国政治家做此要求。自由人的伙伴关系不能只以一人之需要而行动。”
事实上,这种修好的词语把彼此都消解了。由于美国和西德已宣示的立场无法调和,而且由于德国得完全仰赖美国来防卫柏林,不让波恩享有否决权,其后果不外乎下列两者之一:为一个肯尼迪政府已明说并不相信的目标,冒战争风险;或者强制波恩接受德国领袖已经拒绝的观点。前者的目标在美国国会或舆论中,不会获得支持;后者则会摧毁德国对西方的承诺,以及大西洋盟国的团结一致。
华府和波恩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美国国务院既害怕美苏僵局,又害怕与阿登纳破裂,逡巡不前数个月,没有执行肯尼迪的命令,推动与莫斯科直接谈判——或者应该说,进行会谈却了无新意。如果赫鲁晓夫有感觉,他或许可以感觉到这是确定西方国家各种不同暗示,何者可以对其具有政治利益的良机。然而,他不仅此图,却又加高赌注,避免谈判。
在这段外交停顿、盟国内部龃龉的时期,我也以国家安全会议顾问的身份,略为涉及白宫的决策。虽然我知道当时正在辩论的议题,也知道围绕着总统身侧的种种不同流派主张,不过我个人可没有参与到最后决定。艾奇逊虽然言词刻薄,却没有失宠,此时依然担任政府体制外的顾问,不时提供意见。像艾奇逊这样力主北约同盟的传统派,根本不愿谈判。至于戴高乐和阿登纳,他们看不到新的柏林交通程序会有什么改善余地,谈判德国统一问题也恐怕只会产生激烈争辩。
我虽然敬佩阿登纳,却不相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策略可以持久。每当赫鲁晓夫有选择而动,他就可以迫使西方谈判;哪怕戴高乐也好,没有一个西方领袖能够不先向百姓说明已经竭尽一切能事犹未奏效,就直接表示必须与敌对方摊牌决战。考虑到依照苏联议程谈判的危险,我认为先发制人至关重要,可以先提出美方对德国前途的方案。如果把决定留给会议去裁定,或听任截止时限到来再匆匆决定,我真替盟国的团结担心。就程序而言,我赞同谈判;就实质而言,我比较接近阿登纳和艾奇逊的传统派立场。
我在肯尼迪时代的白宫短暂的兼职期间,有几次与阿登纳相见。这使我很痛苦地看到,柏林危机在原先亲密盟国之间产生的不信赖感之深。1958年,拙著《核武器与外交政策》 ( Nuclear Weapons andForeign Policy)出书不久,虽然我只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教授,阿登纳邀请我前往一晤。在那次谈话中,阿登纳坚定地告诉我,千万别被共产阵营由波罗的海直抵东南亚这种表面现象唬住。他认为,中国和苏联之间无可避免,迟早会决裂。他说,他希望当中苏决裂之时,民主国家能够准备好借势运作。
我过去从来没听过这种推论,也不相信这个论点。阿登纳必定是把我吃惊的静默,当做是默示同意,因为三年后他和肯尼迪会面,谈话终结时重提中苏必将分裂之说,又提到我也有同感。稍后,我得到肯尼迪的口信,希望此后我对地缘政治有何高见,不仅要能和西德总理分享,也要能向美国总统提供。
或许由于阿登纳与肯尼迪这一席对话,我被认为与阿登纳关系不浅。白宫在1962年初要我出面向他解释肯尼迪政府的柏林政策。我奉命要向阿登纳简报美国对谈判的做法、为柏林拟订的军事应变计划,甚至特别要简报美国的核实力,我被告知:除了英国之外,这一部分没有任何一个盟国曾知其详情。
这的确是一桩艰巨的任务。我才刚开口做简报,阿登纳就打断我的话头。“他们在华府已经都告诉过我了。当时我没有动容。为什么现在他们认为我会接受呢?”我回敬他,我不是美国政府官员,我只是受命拜访他,缓和他的忧虑,他应该先听我讲完再做结论。
阿登纳当场窘住。他问我,我兼差担任白宫顾问,花掉多少时间。我告诉他,大约是25%的时间。他平静地说:“那我可以假定你告诉我75%的实情。”这句话是当着美国大使道林(Walter C.Dowling)的面冒出来;照阿登纳的算式,道林大使岂非无时无刻不在说谎话?
但是即使在德、美关系陷于如此低潮时,阿登纳还是显示出诚信君子的道德风范。虽然核战略不是他最有兴趣的范围,他深为感谢华府通过我向他简报核实力,由此显示出对他的信赖。我在大约25年以前在15岁上就由德国移民到美国,不以为我的德语词汇足敷商谈核武器这类话题,因此以英语发言。我们的译员是阿登纳的一名幕僚。事隔25年,这位译员已经相当上了年纪,且已退休,他写信给我说,他曾经把那次核实力简报做成纪录,呈交给阿登纳。阿登纳的反应是,他曾经保证对简报内容保密,因此即使在档案里留下一纸谈话记录,也有违承诺。他下令把我们的那段谈话记录全部销毁。
然而,1962年4月,德、美关系还是失控。4月21日,美国有一项计划,想成立一个国际交通管理局( International Access Authority)控制进出柏林之一切交通。这个管理局将有五个西方理事(三个西方占领国,加上联邦共和国、西柏林各推一位代表)、五个东方理事(苏联、波兰、捷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和东柏林各推一位代表),以及三个中立国理事(瑞典、瑞士和奥地利)。至于统一问题则由东、西德各派出等量的代表,组成一系列委员会去磋商、推动。
一点也不意外,阿登纳强烈反对成立一个交通管理局,尤其是东、西德在其中地位平等。甚至,东、西柏林都派出官员参加进来,更会削弱柏林原本已经脆弱的四国分治地位,并且更强化东德的角色。由于共产阵营的代表人数与民主国家的代表人数相同,届时三个并不强大的中立国家在苏联挟制下,岂非有了决定性的声音?阿登纳认为这是糟糕的方案。
阿登纳决心刺破水泡,采取他前所未有的措施,公开抨击他的主要盟国。1962年5月7日的记者会上,他强烈指斥国际交通管理局的构想:
“在我看来,这整个计划无法推行。你们都知道,由于东、西方代表的票数可能势均力敌,到头来,瑞典、奥地利和瑞士这三个国家就会有决定性的声音。我可要请教诸位,如果这些国家被问到他们是否喜欢这个角色,他们会给予肯定的答案吗?我可不以为会。”
为了强调他的不痛快,阿登纳特地讽刺肯尼迪政府把发展中国家置于施政优先位置的做法:
“我也反对殖民地,并且全心支持开发援助。但是我亦要求(东德)一千六百万德国人能被允许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应该把这一点告诉我们的友人和敌人。
这些歧见从来没获得解决。1962年7月17日,肯尼迪还对苏联新任大使多勃雷宁( Anataly Dobrynin)说:“或许还有其他议题,我们愿意再对德国人施压,譬如说,交通管理局的结构。”由于阿登纳已经公开详述他反对这个管理局的组成与功能,赫鲁晓夫应该已经知道,他把握着可以让大西洋同盟内部爆发重大危机的关键。
奇怪的是,就在苏联的成功已经在望之时,赫鲁晓夫又转变行进方向。为了把过去三年苦苦追求的突破能够毕全功于一击,赫鲁晓夫把苏联的中程导弹部署到古巴境内。他显然估算到,如果部署成功,他在迟早要进行的柏林会谈上的交涉地位,就会强大莫比。基于同样的理由,肯尼迪也不能容许苏联的战略武力深入到西半球来。肯尼迪大胆、技巧地处理古巴导弹危机,不仅迫使赫鲁晓夫撤回苏联导弹,也在这个过程中,让赫鲁晓夫的柏林外交手法仅余的可信度,彻底破灭。
赫鲁晓夫意识到他已失去所有的有利因素,于1963年1月宣布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