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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地这样相信着,以至于看到商场里那些漂亮的罩着灯罩的灯,我都会想到,我就
是那个渴望越亮越好的灯泡,而妈妈是那个灯罩,我的光永远只能被她包裹着,无
论我怎么拼命要把光芒洒出去。从我上大学开始间断地回家,到我有了自已的家庭
和职业很少回家,算起来已经有将近10年的时间,但是,我始终带着相同的感觉,
就是妈妈对我的烛照无处不在。我曾经在18岁的时候写下这样的句子:“十八里长
亭并不遥远。”你怀中的岁月我怎么也走不完。”到今天,我的感觉依然如故。甚
至,在我丈夫对妈妈越来越熟悉之后,他竟然说:“你的很多习惯越来越像你妈妈
了……”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想着妈妈的话——这是命。
婚后有一个春节,我回到父母家。大家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谈起来关于小
孩子的教育问题。妈妈说:“我就不主张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和哥哥就
已经在大叫:“得了吧,你!”妈妈吃了一惊:“我是不打你们呀!”哥哥立即说:
“你就用笤帚疙瘩打过我!”我和姐姐都在笑,因为我们都记得,妈妈用鸡毛掸子
的把儿打哥哥,哥哥连夜把鸡毛掸子扔了的故事。
妈妈的确打过我们。而她打我只有一次,那顿打我终生不忘。
那是一个很热的天,我口渴,家里的凉开水没有了。妈妈说厨房里刚好有饺子
汤,我心里得意,因为饺子汤锅边上就是自来水管子,我可以饱喝一顿生水。到了
厨房,我喝了生水之后怕妈妈发现,就拿起汤勺在锅边上敲了几下,回到屋子里,
我说:“饺子汤真好喝。”妈妈看着我,看着看着突然就摔过来一个巴掌。我吓了
一跳。妈妈说:“你撒谎!饺子汤还烫呢,只能盛在碗里放凉了喝。”接下来没有
什么好说,一顿好打。哥哥和姐姐都在,但是没有人敢劝。妈妈一边打一边说,她
最恨的恶劣品质就是撒谎和耍小聪明。不幸的是,在小小的“饺子汤事件”中我恰
好就是表现了这两种她深恶痛绝的人品。
成年以后,有很多机会和场合需要我说谎,而对于成年人来说似乎总是有这样
的时候要求你必须面对自己的原则和既得利益做出选择,似乎这就是成人世界的游
戏规则。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回到那个炎热的夏天,回到妈妈的巴掌底下。她的
巴掌使我相信说谎最终是要吃苦头的,就像她曾经让我相信聪明人一定能得到好处
比别人多一样。于是,我选择了一个也许只是属于我自己的原则:我不说谎,在需
要说谎的时候我宁肯不说话,因为我必须保证已经说出来的话是真的。
妈妈对我的教育有时候是无为而治式的,她很少给我约束,也很少告诉我类似
严格的“是”和“非”这样的判断。但是,她会跟我讨论问题,而且她告诉我,人
生的原则是非常自我的,那就是“我爱”和“我愿意”。所以,当我在数学课上痛
苦着听不懂,数学考试总是不能及格的时俟,妈妈说她不为难我,如果我因为数学
而不能考上大学,她不会怪我。那时候我觉得真的很对不起妈妈,她坚定地认为她
的女儿不会是傻瓜,她慷慨地给了我一个出生和成长的机会,而我却为了一门小小
的数学课终于要让她感到失望了。面对这些,我的难过超过了面对几乎令我绝望的
数学课。我发誓要再次证明我真的像妈妈希望的那样聪明。高考之前,我把从高中
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数学书中所有的例题全部背了下来,结果是我的数学成绩与当年
的满分只差14分。
至今,妈妈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实现这一切的,但是,我想她一定明白,因为她
的不为难我,使我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挑战性的要求。我甚至觉得妈妈根本就知道我
会这样做的,就像我明白当她对我没有要求的时候实际上她正对我怀着无比的希望。
妈妈说她相信树大自直,同时也相信,如果不给小树一个宽松的生长环境,小树不
会有自然的健康。我就是那棵小树。
妈妈很会做饭,最拿手的是打卤面和千层饼。从小,我的朋友就总有机会吃到
妈妈做的这两样东西。妈妈欢迎我的朋友到家里来,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他们是我
的朋友,我喜欢他们。直到现在,我依然会把我的各式各样的朋友和我之间的交往
讲给妈妈听,有时候是面对面地讲出来,有时候是在电话里,我讲到眉飞色舞的时
候,妈妈就会说:“好啊,有机会让他(她)来家里吃面。”
妈妈也跟我的朋友聊天儿,她给我们做东西吃也参加我们的谈话。我记得很清
楚,有一次我的一位老师来我家,妈妈做千层饼给她吃。当时,她好像在跟我谈什
么人生就像什么之类的很深奥的话,我有点儿不知所云地看着她。这个时候妈妈来
给我们送饼。我希望好吃的饼能让我的这位负责任的老师不再给我上思想教育课,
而她仍然喋喋不休。妈妈把切成一牙、一牙的饼放进我们各自的盘子,然后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把饼做得有那么多层吗?”我和老师都看着她,她很从容地
笑了:“你每掀开一层都有可能会发现里面有芝麻,芝麻当然是好吃的,你就一层
一层地找,一直到吃完了。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就没有。有意思的是找的过程,
对不对?”
那天送老师走的时候,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师说:“张杰英,你妈真棒。”
妈妈过62岁生日的时候,我和丈夫问她希望我们送一样什么礼物。她想了想说:
“你们送一个能通电的饼铛给我吧。”我就又想起当年妈妈有关人生如饼的经典比
喻。如果丈夫不在,我一定会问妈妈,是不是这么多年看着我们的长大也像看着手
中被她一层、一层掀开的饼一样,充满了新奇感,而且其乐无穷?
1998年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这一年里,我辛苦进行了三年的有关当代
中国人情感状态的采访终于以两本书的形式公之于众,我也突然之间成为了不大不
小的一个被关注的人。其间不断有电台、电视台和报刊采访我,但是,我从来不把
这些对妈妈讲。甚至我明知道电视节目的播出时间也绝对不告诉她。不知道为什么,
最亲的人,在这样的时候反而让我感到手足无措。我怕妈妈看到我在电视里出现,
怕她看到我穿了什么衣服、听到我说了什么话。我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那个面对
摄像机侃侃而谈的、已经成年的女人不是那个从小就担心自己是傻瓜并且一味地站
在镜子前头研究自己的小女孩,而我希望留在妈妈印像里和守在她身边的依然是那
个大脑袋的髭毛孩子。我不认为我的人生和我这个人已经有了改变,因为所有的一
切在妈妈决定生下我的时候就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我是对的。妈妈的心态和我一样矛盾。我试过一次。河北电视台的节目
主持人郭旭寄来了她制作的有关我的访谈节目的录像带。我带回父母家。爸爸和姐
姐都认真地看,只有妈妈坚持在厨房炒菜。爸爸叫她,她只是随口答应,而且还似
乎很轻松地说:“别吵了,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录像还在放,饭桌已经
摆好,妈妈忙着把一个又一个菜送上桌,每走过来一次,她的目光都落在电视屏幕
上,但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和我们一起看完。
那天晚饭后我就把录像带拿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把有关我的报道的任何材料
带回父母家。我喜欢说人的一生当中会遇到千奇百怪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当中的
一部分会成为生命中的各式各样的标点。我觉得妈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符号,她是
一个引号,无论我这个句子有多长、多短、多简单、多复杂,也总是在她的包裹之
中。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我和妈妈最终会以相同的方式相互理解。就像我曾经在一
个夜晚独自在灯下想着妈妈和我的时候写下的话:“我和母亲的关系正如母亲和我,
我是她生命的旅行袋里时时捧出来把玩的一样特别的纪念品,她是我写在岁月边上
的一行行轻易不肯示人的朱批。”
最近一次回父母家,爸爸开玩笑说:“你妈老了,她现在不像原来那么聪明,
而且老是唠叨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我忽然就很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我
真的不敢哭。我忽然觉得爸爸说的“老了”就是妈妈为了我的今天而付出的代价,
妈妈其实一直在和我一起证明着一件事,就是当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孕妇的时候,她
做出了她认为一生中最明智的一个决定。当我还在她的身体里的时候,她就注定是
我生命中惟一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引号了。
我就是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必须由爸爸挺身而出来解决的困难或者说尴尬中慢慢
长大的。爸爸似乎永远在用一种充满了谅解和体恤的目光面对我这样一个每每会跳
出规矩之外的孩子,不离不弃。他始终如一的平和实际上正是我成长过程中万分依
赖的支持
爸爸的宝贝
我结婚的时候,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首乐曲叫《爸爸的宝贝》,更不知道这首
曲子专门就是为了在那样一个特定的时刻让父亲和女儿一起静静地听完。
看过一部什么电影,名字忘记了。故事讲的是一个捡来的女孩子被养父带大,
有了自己的爱人的时候,养父身患绝症,他的理想就是看着女儿能嫁给自己信任的
男人。婚礼上,乐队奏起了这首乐曲,穿白色礼服的父亲和披着婚纱的女儿同时缓
缓地走向对方,他们无言地起舞,父亲眼里的泪光映着女儿的喜悦。曲终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为他们鼓掌……我的朋友告诉我,在欧洲,每个女孩子的婚
礼上都会有这首乐曲,每个女孩子都要在这个时候跟自己的父亲跳舞,没有一个父
亲能够不流泪地把它听完。
知道了这些,我就在心里悄悄地想像,我的爸爸,假如他在我结婚的那天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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