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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奖给我了,我自然可以发表看法。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生那么大的气,她还很
年轻,一张素净的脸涨红起来。她拍了桌子,说“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
爸爸来学校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一边看着老师吃完了中午饭。老师给爸爸讲了
我的“恶劣表现”和不知悔改,然后要求爸爸监督我写出一份深刻的检查,否则就
不要来上课。我跟在爸爸身后走出老师的办公室,我们谁也不说话。我偷偷看爸爸,
觉得他的面容特别严肃,我猜想他是真的生气,因为我是如此地让他丢脸。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爸爸忽然把我拉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问我:“老师说
你什么了?”我就学了那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爸爸皱着眉头又问我:“你
是怎么想的?”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真话,我说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很高兴得了第一名,但是我也真的不喜欢这支钢笔,虽然就像老师说的,它是个
荣誉的象征。爸爸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仿佛在沉思一般。我等着他像老师
一样批评我。片刻之后,爸爸站直了身子,摸摸我的头:“其实有时候人心里想什
么不一定要说出来,你说出来了,有些人听不懂,还会认为你不好。老师说的话是
气话。回家爸爸帮你写检查。”
那一次的检查真的是爸爸替我写的,我只是照着抄了一遍,第二天交给老师,
保证了正常的上课学习。隐隐约约之中我知道爸爸对这件事有不同意见,但是他最
终没有对我说。而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爸爸,就是老师的那句话,让我无法释怀。
现在,我已经接近通常所说的而立之年,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杯酒,那么我现在正
是生命之杯半干半满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在人的一生中“羞耻”这两个字正如“自
豪”这两个字一样,是不能轻易说出口,也不会随时随地感受到的。正因为我已经
明白了这些,所以每当想起老师的话,我都会心头一凛,而想起那天爸爸的表情,
才真的理解了他其实对我没有责怪,有的只是他才能给予我的疼爱和抚慰。
也是在一次我被体罚的过程中,我知道了爸爸其实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
不懂书法,但我觉得爸爸的字不输给韩老师。因为一个男生偷偷把钢笔水滴在我的
衣服上,我把他推了一个大跟头,头磕在墙壁上。老师解决问题的时候,我理直气
壮地说,欺负别人的人就活该是这种下场。老师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你
不是有劲儿吗?你帮老师包苹果吧,一边劳动一边想想你的错误。”于是在别的同
学都上课的时候,我把分给老师的国光苹果一个、一个包上纸,装进塑料绳子编的
网兜里。老师当然又给爸爸打了电话。爸爸来之前,老师让我去洗了手。
这一次惩罚的第二步是让我用毛笔写60条一尺长的条幅,上面写上“爱护小树”,
等班里搞绿化活动的时候用,限期三天写完。我很苦恼,让一个曾经讨厌书法的人
写标语,还要贴在公共场所,没有比这更令人难堪的了。
晚上,我坐在灯下,看着作业本,发呆。爸爸一直在对面注视我。我终于还是
问了他,为什么他曾经教给我的品质总是让我在学校里很吃亏,我举了“鲁提辖拳
打镇关西”的例子,说明回击以强凌弱的人是正义的行为。
现在回想起来,爸爸当时的样子是有些痛苦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的问题。
他开始在姐姐的砚台里磨墨,一直磨到那墨汁都发亮了,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开始
在我带回家的条幅上写“爱护小树”。我惊奇地发现,爸爸的字原来那么好。我的
沮丧很快就变成了兴奋,我开始忙着给爸爸递纸、把写好的条幅摊开来晾干,我甚
至期待着把这些条幅贴出去,好像给我爸爸办一个书法展览。
我就是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必须由爸爸挺身而出来解决的困难或者说尴尬中慢慢
长大的。爸爸似乎永远在用一种充满了谅解和体恤的目光面对我这样一个每每会跳
出规矩之外的孩子,不离不弃。他始终如一的平和实际上正是我成长过程中万分依
赖的支持。
妈妈说过,爸爸是这个家庭里最纵容我、也最容易原谅我的人。爸爸对这种说
法非常坦然,因为他也是这样说妈妈的。他们给予我的所谓纵容恰恰是因为他们懂
得,只有这样才不会泯灭一个孩子最率真的天性,才会让这个孩子保有属于他自己
的灵性。
也许每一个家庭中做父亲的人都是一种坚强与宽容的标本,他们把感情深藏在
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之中,只有当你远离他、想念他的时候才可以慢慢体会他的柔
情与细腻。
只有一次,惟一的一次,爸爸泄露了他对我的除了修剪和塑造之外的浓重的爱。
那是在我结婚的当天。
清晨的时候,爸爸叫醒了我。我揉着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与以往不太
一样的日子。爸爸好像有些急躁,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这么磨蹭。”他完
全忘记了前一天晚上,是他逼着我吃下了一粒安眠药。我对着镜子化妆,我发现爸
爸在看我,而且,他已经是第三次打电话听当天的天气预报,并且反复地说着外面
似乎有些阴天。大约距离和丈夫约好来接我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爸爸终于
拨通了新家的电话,对正准备出门的丈夫说:“你把她的风衣带来吧,晚上可能会
冷……”
我的婚礼很简单,爸爸表现得也很开心,和公公、婆婆交谈似乎也还投机。到
了晚上,我们准备回自己的家,爸爸坚持要送我们,他说他正好也想出去走走,因
为“外面的空气好”。我是在坐进车里的一刹那才意识到爸爸的心情其实非常复杂,
因为直到车子开起来的时侯,他举着的手还是没有放下。我想,这才是他在我的婚
礼过程中最想表达的内容,只不过因为他是爸爸而羞于表达就是了……
至今,我还是没有让爸爸知道,世界上有一首在婚礼上给父亲和女儿一起听的
乐曲叫做《爸爸的宝贝》。我觉得我的爸爸不用听它,因为我确信我就是爸爸的宝
贝,一直都是。
也许人的一生注定是一个句号,说是从起点到起点或者从终点到终点都可以
句号
有很多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恍恍然之中就有了一种身在异乡的感觉。一张陌
生的床、陌生的四周、陌生的空气以及因此而陌生的自己,窗外是陌生的阳光和街
市上陌生的人流与车流,不由就有些害怕又含着一丝惊喜,因为只有一个又一个陌
生才能带来一种又一种可能。于是这一天就又有了不同的意义。
在我大学毕业以后时断时续的工作经历中曾经碰到过一个上级,他从不给人出
谋划策,他常常张着迷茫的双眼说:“我吃不准,这件事有50种可能。”他貌似深
沉实际是由于贫乏而没有主意,但是我却在心里认为他应该算是一个“高人”,就
因为他在完全不经意之中表达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意思:人的生命之中原
是充满着不确定性的。而我一直认为,恰恰是这50种可能、这种不确定性,使我成
为一个非常非常害怕死亡的人,因为我还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15岁那年,我爱上了两样东西:英文和香烟。那时候我已经很不爱说话了,常
常在大家的一个热热闹闹的话题中不知不觉地走神儿,或者说着说着就哑口无言。
更多的时候,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鼓舞着,许许多多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
话挤在嘴边,最终一句也没有挤出来。我想我真寂寞啊,我的声音和语言从别人的
耳边翻卷而过,不留痕迹,还是让我闭上嘴巴自己和自己对话吧。这时,一些上课
的时候无论如何记不住的英文单词一个一个活泼地跳出来并且自动连缀成句,充满
着令我激动而又惊讶的准确和恰切。我第一次要这样表达一个意思是为了《呼啸山
庄》这本书,书中有一句话很让当时的我感动,一对相爱而不得的人中一方对另一
方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不断地用英文默念这句话,念到由衷地认为他
们无需在一起也没有人能从实质上把他们分开时,我终于憋不住告诉了当时还算理
解我的一位老师,结果他像没听见一样去说另外的一件事,我真的很失望。从那时
候开始,每到我最想献出自己的思想给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必须在心里先完成一种
语言的转换,抑制着那些对方可能一个字也听不懂的词们,不让它们冲出来并且尽
量力求口中平稳,于是诉说在这一刹那变成了一件十分索然无味的事。不想说话,
或者说出的话都不是最想说的话,这时就只有沉默,在寂静里沉思默想,我为自己
点燃了第一枝烟。烟雾缭绕之中我看见那些与我神交的书里的人们缓缓走来,带着
他们特有的表情、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在我的周围拥着我的思想起舞。烟是
我们约见的信号灯。
我从15岁开始隔三岔五能接到一些稿费,至今不断,变化的只是数额从每千字
15元发展到今天的500元,这样,我就总能在自己手中有一些活钱,我只买两样东西,
烟和书。吸烟是一件隐蔽的事,至今知道我吸烟的人并不多,因为与人在一起的时
候我大多没有什么完全属于自我的思想,我只是凭着本能说一些必须说的话,这种
时候我不需要信号灯的指引。吸烟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
自己的小房间和阳台的窗子完全敞开,住在隔壁的父母已经睡了,他们在睡前十分
心疼地嘱咐我别看书到太晚,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由于勤于思考和贪恋书本而少言
寡语的孩子。这时我十分自由,月亮挂在天边,而映在窗户玻璃上就变成了两个,
我把正在看的一本书倒扣在我的堆满了学习资料的大写字台上,衔着一支烟静静立
在阳台,两个月亮就是我的一双失眠的眼睛。无数个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