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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门阀政治-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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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江左会出现这种政治局面呢?总的说来,偏安江左是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的产物,而江左政权依赖于士族,则是门阀制度发展的结果。士族高门与晋元帝“共天下”,归根到底可以从这里得到解释。但是这还不能说明为什么是琅邪王氏而不是别的高门士族与晋元帝“共天下”的问题。晋元帝与琅邪王氏之间,尚有其历史的和地域的特殊原因,使之相互固结,因而形成王与马的特殊关系。
  西晋诸王,或随例于太康初年就国,在其封国内有一段较长的活动时间;或虽未就国,但与封国有较多的联系。他们一般都重视与封国内的士人结交,甚至姻娅相联,主臣相托②,形成比较密切的个人和家族关系。东汉守、相例辟属内士人为掾,此风在西晋时犹有遗留。西晋诸王辟王国人为官之事,史籍所载不乏其例。《华阳国志·后贤志》:常骞,蜀郡江原人,“以选为国王侍郎,出为緜竹令,国王①归之,复入为郎中令。从王起义有功,封关内侯,迁魏郡太守,加材官将军……。”案同书《大同志》太康八年(287年)②成都王颖受封四郡,蜀郡在其封内。由此至永宁、太安年间,蜀乱,成都王颖徒封荆州南郡四县(《晋书》卷一五《地理志》)为止,历时十余年之久。所以司马颖与成都王国士人关系甚多,是可能的。《晋书》卷九○《良吏·杜轸传》,成都人杜轸,子毗,“成都王颖辟大将军掾”;轸弟烈,“为成都王颖郎中令”,皆属此例。《世说新语·贤媛》注引《晋诸公赞》:孙秀,“琅邪人。初,赵王伦封琅邪,秀给为近职小吏。伦数使秀作书疏,文才称伦意。伦封赵,秀徒户为赵人,用为侍郎。”孙秀于赵王伦篡位后为中书令,政皆决之。《世说新语·仇隙》注引王隐《晋书》以及今本《晋书》卷五九《赵王伦传》皆著其事迹,更是显例。《晋书》卷五四《陆机传》、《陆云传》,机、云兄弟,吴郡人,吴王晏出镇淮南,先后辟机、云兄弟为王国郎中令。《抱朴子·自序》丹阳葛洪,父为吴王晏郎中令,而丹阳亦吴王所食三郡之一。此皆王国辟属内士人之例。依成都国、琅邪国、赵国、吴国诸例推之,司马睿一系之琅邪王与琅邪国内士人交往,因而形成比较牢固的历史关系,是当然之事。
  诸王所辟或所与交游的王国士人,如果出于国内著姓士族,其关系可能更为不同。司马睿之祖司马伷于西晋平吴之前徙封琅邪王,其时琅邪国内最显门第,当数临沂王氏。据《晋书》卷三三《王祥传》,琅邪临沂王祥于曹魏黄初年间为徐州别驾,讨破利城兵变,时人歌曰:“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北堂书钞》卷七三引王隐《晋书》,谓王祥“以州之股肱,纠合义众”,可证王祥有宗族乡党势力可资凭借。自此以后,王祥位望日隆,历居魏、晋三公之职,王氏宗族繁衍,名士辈出。像琅邪王氏那样业已显赫的家族,本不待琅邪王的辟举以光门户;而琅邪王欲善接国人以广声誉,却特别要与琅邪王氏结交。司马伷(死于太康四年,283年)、司马觐(死于太熙元年,290年)以及司马睿三代相继为琅邪王,与琅邪王氏家族交好联姻,前后历数十年之久。所以王氏兄弟与晋元帝司马睿在述及王、马关系时,总说是朋友之情、手足之谊。例如王导与晋元帝“契同友执”①,“有布衣之好”②;晋元帝曾对王敦说:“吾与卿及茂弘(王导)当管鲍之交”③;王廙是晋元帝姨兄弟,他在疏中说:元帝与他“恩侔于兄弟,义同于交友”④。除王氏以外,琅邪国内其它士族如诸葛氏、颜氏以及各色人才,司马睿亦广为结交,以尽其用。当司马睿过江为镇东将军时,《晋书》卷七七《诸葛恢传》谓“于时王氏为将军,而恢兄弟及颜含并居显要,刘超以忠谨掌书命,时人以帝善用一国之才。”①“一国”,琅邪国也。
  王、马关系固然有个人情谊为纽带,但又不仅如此,它更是一种以家族集团利益为基础的长期发展起来的相互为用的政治关系。如果家族集团利益发生矛盾,个人情谊一般就不起什么作用了。所以当西京覆没,元帝将立时,王敦居然“惮帝贤明,欲更议所立”②;明帝初立时,“敦素以帝神武明略,朝野之所钦信,欲诬以不孝而废焉”③。元帝惮王氏家族大强,也图用亲信以抑王氏。当王氏家族极力抗拒此举,甚至王敦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时,以恭谨见称的王导实际上也站在王敦一边。所以“共天下”云云,并不是王与马平衡的稳定的结合,而是在一定的政治环境下出现,又依条件的变化而变化的政治现象。当王氏家族认为有必要又有可能废立或自代时,“王与马共天下”的平衡局面就会有破裂的可能。当王氏家族的权势盛极而衰时,别的家族也可以起而代替王氏居于与司马氏“共天下”的地位。
  南宋陈亮有感于晋宋偏安,如出一辙,山河破碎,吊古伤今,在所作《念奴娇·登多景楼》一阕中发问慨叹:“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门阀政治,也就是“门户私计”的政治,严格说来,只限于东晋,孙吴时还没有,南朝时又成过去,“六朝”云云,是陈亮误解之词。而东晋一朝的门阀政治,则是贯彻始终,发其端者,是琅邪王氏。
  琅邪王氏王导、王敦兄弟与司马氏“共天下”,开创了东晋门阀政治的格局,建立了祭则司马、政在士族的政权模式,维持了一个世纪之久。诠释两晋之际的王、马关系,探索其形成发展的历史脉络,是理解东晋一朝门阀政治的重要一步。

  ① 《通鉴》太兴三年(320年)录“王与马共天下”之语,谓其时“敦总征讨,导专机政,群从子弟布列显要”云云,得实。“王与马共天下”局面的形成,王敦所起的实际作用不比王导小。本文从中枢政局着眼,只论王导。 
  ① 《晋书》卷六五《王导传》略同,“元帝正会”作“帝登尊号”,无“中宗引之弥苦”句。 
  ② 分见《晋书》卷六五《王导传》,卷三九荀奕、卷七八孔坦等传,卷一二《天文志》以及《太平御览》卷三九五引《晋中兴书》。参看《十七史商榷》卷四八《敬司徒王导下》条。 
  ① 明于慎行《谷山笔塵》卷四《相鉴》谓“自古大臣殊礼,至于赞拜不名而止,过则不臣矣。”于氏盖就北周太宰宇文护故事立论如此,并谓至宇文护,“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护)名,甚于赞拜不名矣。……当此之时,识者已为之寒心矣。”于氏所论不及东晋王导事,似欠周全。 
  ② 诸王与王国官有君臣名分,至刘宋时始有诏禁止。《宋书》卷六一《江夏王义恭传》载,孝武帝欲削弱王侯,讽有司就江夏王义恭及竟陵王诞希旨所陈九事增广为二十四事,其一为“郡县内史相及封内官长于其封君既非在三,罢官则不复追敬,不合称臣,宜止下官而已。”诏可其奏。案,州郡长吏与掾属间有君臣名分,东汉已是如此,诸王与王国官属有君臣名分,更不待言。参本书第六页注一。 
  ① 案前一“国王”疑当作“王国”,后一“国王”疑当作“国人”。刘琳《华阳国志校往》,于前一“国王”亦谓“当作王国”,于后一“国王”则未出校语。任乃强《华阳国志校补图注》第六五九页注二则说:“‘国王侍郎’,谓在邺之王府官;‘出为绵竹令’,自邺出也。‘国人归之’,颖复召还之也。”此说似嫌牵强。 
  ② 据《晋书》卷三《武帝纪》,成都王颖始受封在太康十年,同书卷五九颖本传,谓太康未受封邑。 
  ① 《晋书》卷六五《王导传》。 
  ② 《世说新语·言语》“顾司空未知名”条注引邓粲《晋纪》。 
  ③ 《晋书》卷九八《王敦传》。 
  ④ 《晋书》卷七六《王廙传》。 
  ① 案诸葛恢为琅邪阳都人,颜含及刘超均琅邪临沂人。《北齐书》卷四五《文苑·颜之推传》载《观我生赋》:“吾王所以东运,我祖于是南翔。”原注:“晋中宗以琅邪王南渡,之推琅邪人,故称吾王。”这也可证诸王与王国士人的密切关系。 
  ② 《晋书》卷六五《王导传》。 
  ③ 《晋书》卷六《明帝纪》,未著年月。案《世说新语·方正》“王敦既下”条及注引刘谦之《晋纪》以及《太平御览》卷四一八引《晋中兴书》均载此事。《御览》所载温峤反对王敦之谋,有“当今谅之际”语,可知事在元帝已死、明帝初立之时。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有考。 


  二  司马越与王衍

  “王与马共天下”政治格局的形成,既是琅邪王与琅邪王氏的地域结合,又有其历史原因。王马结合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西晋八王之乱后期即东海王司马越与成都王司马颖对峙期间司马越与王衍的关系。
  八王之乱后期,惠帝子孙全都死亡,惠帝兄弟成为其时司马皇统中血统最近的亲属。成都王颖抢得了皇位继承权,称皇太弟,居邺城遥制洛阳朝政。东海王越是八王之中最后参与乱事的藩王。按血统关系说,东海王越是司马懿弟东武城侯司马馗之孙,高密王司马泰之子,于武帝、惠帝皇统是疏而又疏,同成都王颖居于惠帝兄弟地位者大不一样。按食邑数量说,成都王本食四郡,东海王只食六县,大小轻重迥不相同。永兴元年(304年)七月荡阴战后,惠帝被劫入邺,成都王颖更成为决定性的政治力量。但是不久,党于东海王越的幽州刺史王浚发兵攻邺,成都王颖和惠帝以及皇室其它近属逃奔洛阳,被河间王颙部将裹胁入关。这时候,惠帝兄弟辈二十五人中,只剩下成都王颖(原来的皇太弟,入关后被废)、豫章王炽(入关后新立的皇太弟,后来的晋怀帝)和吴王晏(后来的晋愍帝司马邺之父)①。惠帝和宗室近属悉数入关,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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