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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招娣与汤伯收了茶摊回来,亦珍在自己院子里的藤萝花架下头,沏了一壶枣子茶,捧出上午做的千层酥,叫招娣陪她一道试吃。
亦珍上午拢共做了十个酥饼剂子,最后炸出来,只四只千层酥卖相还过得去。
“招娣,来,尝尝看。”亦珍给自己和招娣各倒了一杯杞菊红枣茶,招呼招娣坐下。
招娣略一犹豫,这才在下首坐了,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看起来油亮松脆的酥饼来,咬了一小口。撒在上头的霜糖顿时在舌尖融化开来,一层层的酥饼如同一层层来不及细述的低喃,转眼便被咽下肚去,欲语无声。
“好吃么?”亦珍问。
招娣形容不上来自己的感觉,只大力点头,“好吃!”
亦珍便微笑起来,刚要说话,忽而从天而将一颗熟透了的枇杷,穿过郁郁葱葱的藤萝枝叶,“咚”一声落进她喝杞菊红枣茶的细白瓷杯子里,溅出一片水花来。
招娣被唬得跳起来,站到亦珍身后,伸出双手,护住了她。
亦珍也被吓了一跳,随后自藤萝花架下头望上去,只看见胖胖的杨登科攀在墙头,手里正拿着几个枇杷,正打算再望下头扔。
见亦珍望向他,宝哥儿圆圆胖胖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意来:“珍姐儿……”
亦珍却不想与宝哥儿多言,遂轻轻对护着她的招娣道:“收拾收拾,我们进屋去。”
“诶!”招娣听话地收拾了茶壶茶盅,打算端了托盘进屋去。
宝哥儿见此架势,心中一急,脱口道:“珍姐儿,月望诗会我得了十佳呢。”
亦珍闻言,忍不住抬头,又望了宝哥儿一眼,这小胖子对她说这个做什么?想一想,还是说了声“恭喜”。
宝哥儿大喜过望。
果然珍姐儿是喜欢有学问的人啊!
宝哥儿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一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线。也多亏得他最近这几天下了学就回得家里,将丫鬟小厮都支使出去,只说自己要认真用功,然后从书房的后窗溜出来,攀到自家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头,只为了能远远见珍姐儿一面。总算今儿让他碰见了。
宝哥儿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来,“珍姐儿,这是上次督学大人奖我的澄心堂蜡生金花罗文宣,送给你……”
说着将牛皮纸包往亦珍院子里抛了过来。
他以前偷偷攀在院墙上,曾经看见珍姐儿拿着小树棍,在藤萝花架下的泥地上写写划划,知道珍姐儿是会写字的。想来一定是她家舍不得给她买纸,所以只好在泥地上写字。他得了这一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心里就一直想着,要送给珍姐儿,让她能随心所欲地写字画画儿。
亦珍哪晓得宝哥儿的念头,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牛皮纸包从宝哥儿手里抛向藤萝花架,砸得花叶纷飞,随后“嘭”的一声,落在了花架下头的条椅上。
宝哥儿一吐舌头,缩了缩脖子,“我得回去温书去了,免得我娘在书房找不着我,拿小竺出气。你等我,我一定考取功名,然后教我娘到你家提亲!”
说着话人已经从树上爬了下去,身手前所未有的敏捷。
亦珍目瞪口呆。
功名?提亲?
考谁的功名?提谁的亲?
亦珍望向招娣,招娣愣愣地看向亦珍。
好一会儿,亦珍才头疼地捡起条椅上的牛皮纸包。
纸包包得齐齐整整的,拿细纸绳捆着。亦珍有心扔回隔壁院子去,又怕恰巧让多事的人拣了去,到时候真是有理说不清,有嘴也难辩。
“此事万不可让夫人知道!”亦珍再三叮嘱招娣。
招娣抿紧了嘴唇,做个“打死我也不说”的表情。
亦珍在心里说,下次见了宝哥儿,要不假辞色,设法将这一包宣纸还与他,然后扭头就走。
殊不知宝哥儿心里却已是认准了她。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节日快乐!今天节日福利,小宇宙大爆发~4300+哦~祝每个妹纸都嗨森~mua~~~~~
☆、21
第二十章一种心思(1)
亦珍埋头在家,认真学习如何做千层酥饼,一连数日都未曾出过二门一步。这日下晌,亦珍才做出一盘得到母亲曹氏的点头认可的千层酥。
“色香味形意俱有了。”曹氏向亦珍招手,“来,娘有话同你说。”
亦珍摘下染满油烟味儿的围裙头巾,放在一旁,走到母亲跟前。
“这千层酥与松糕,你已经都学会了,这便够了。家里的茶摊不过是一爿小生意,有一两样别致的点心,能教人觉得新鲜即可。切勿太过招摇,教有心人记恨咱们……”
亦珍点点头,“娘,女儿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曹氏微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老祖宗说得对,养在内宅的女儿家,也是该多看些书,多通晓些前人的智慧才是。无才便是德不过是那起子小家败气胸襟全无的无能之辈自己骗自己,也骗得世间女子只能对他们低三下四的说辞罢了。
“你若有心想学,娘以后慢慢地教你。只是不必如此辛苦,日日把全副心思都扑在这上头……”
这时候守在二门上的粗使丫鬟进来,对汤妈妈道:“妈妈,隔壁顾小姐身边的软罗来了,求见小姐。”
“快快请进来。”汤妈妈着粗使丫鬟请软罗到偏厅小坐,随后进了厨房,笑着对曹氏与亦珍道,“夫人,小姐,顾娘子家的英姐遣了丫鬟过来,求见小姐。”
曹氏一笑,对亦珍道:“去罢,先去换身衣服。”
亦珍垂睫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素色旧衣,吐吐舌头,忙微微拎起一点裙角,翩跹而去。
曹氏见了,微微摇了摇头,向汤妈妈伸出手,“说是大了,还是一派孩子气。”
汤妈妈搀住她的手,将她自竹躺椅里扶起来,一边陪着她回房,一边劝慰:“小姐正是青春年华,岂不正该如此?要是小小年纪便老气沉沉,夫人您恐怕反倒要担心了。”
曹氏闻言,微笑。
她如何不知道,以珍姐儿的年纪,正该是活泼爽快的性子?她只怕自己时日无多,来不及言传身教女儿如何孝敬翁姑,相夫教子。将来珍姐儿嫁做人妇,她怕女儿会在上头吃苦。
汤妈妈自是知道夫人心中所忧,只能尽力岔开话头,“奴婢听兜卖渔获的王船娘说,新任闽浙总兵鲁大人的家眷,如今暂住在方员外家中。原本是要随鲁大人一起到任上去的。只是听说闽浙沿海一带,倭寇猖獗……”
曹氏回眸望了一眼汤妈妈,汤妈妈立刻压低了声音,“鲁大人家的女眷便打算在松江置办一处宅院,住下来。待鲁大人任期满了,再一同回京去。所以如今正在请方家多方打听,想请最好的厨子绣娘进府。”
曹氏一挑秀眉,“想必官牙、私牙跟前,如今都挤破了头罢?”
汤妈妈点点头,“听说鲁夫人有意请隔壁顾娘子到府中,教鲁大小姐女红……”
曹氏勾起唇角。
鲁总兵夫人打得如意算盘,既让顾娘子教了鲁大小姐女红,往后哪家女眷想求取顾娘子的绣品,难免要承鲁夫人的人情。
“你且看着罢,顾娘子绝不是那等目光短浅的。”曹氏轻道,“珍姐儿多与英姐儿走动,也是好的。”
那边亦珍回房,换□上的旧衣,换上浅青地子织玉色栀子团花图案的短襦,湖水色马面裙,下头绣着一圈回云纹的底遥В冻鲆患馇撑荷碓仆沸逍獠糯耪墟方似�
软罗今日穿一件黛蓝交领细绢襦衣,一条棉白裙,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绦子,见亦珍进了偏厅,便矮身行礼道:“余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过府小叙。”
亦珍闻言,吩咐招娣,去将她新做的千层酥包起来,禀过母亲,这才带了招娣,随软罗一道出门,到顾娘子家去。
待到了英姐儿的闺房,亦珍递上千层酥,“这是这几日刚学得的,请你尝尝看。”
软罗知趣地接过油纸包,到隔间取了摆茶果的干净描花瓷盘出来,将油纸包拆开,拿干净细棉帕子包着千层酥放到盘子上,随后摆在英姐儿与亦珍之间的炕桌上,又沏了茶来,这才识趣地叫了招娣,到闺房门口,在廊下小杌子上坐了,吃香瓜子说闲话。
英姐儿等软罗和招娣出了她的绣房,笑吟吟地拈起一块金黄酥脆的千层酥来,“这几日都不见你,原是在家随令堂学易牙呢。”
亦珍抿嘴一笑,“我原也是个爱吃零嘴儿的,正好边学边吃。”
“你这馋嘴的!”英姐闻言笑起来,咬了一口千层酥,随即略略睁大了眼睛,忍不住细细嚼了,又咬一口,再三回味。最后竟将一只千层酥角儿悉数吃了下去。
“味道如何?”亦珍双手支颐,问英姐儿。
英姐儿拿绢帕抹了手,然后挑起拇指来,“又酥又脆又香,回味绵甜,吃了还想吃呢。”
又一转眼珠子,“珍姐儿有这样好的厨艺,将来……”做了揭盖头的动作,“……有福了!”
话音未落,亦珍便红了脸,隔着炕桌啐她,“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英姐儿也知道这不是自己应开的玩笑,遂隔着束腰卷脚矮炕桌扯住了亦珍的袖子,“好珍姐儿,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
又亲手端了茶水,向亦珍赔罪:“以后再也不敢了。”
亦珍这才接过茶水来,“你还没说今儿寻我来有什么事呢。”
英姐儿一拍手掌,“看我,浑将正事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罢下了屋里的罗汉床,进了内室,自梳妆匣子里取出张请柬来,回到外头明间,递与亦珍。“喏,脂妍斋的大小姐下了请柬,请县里要好的小姐到她家去做客。你是知道我的……性子又急,又容易得罪人……想请你陪我一道去。”
亦珍垂睫细细看手中玉版宣做的请柬,上头用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庭花正盛,夏雨方歇,正宜挥麈弄珠。余布席扫室以待,恭候芳驾光临。
下头写明了日期时间,落款是佘初娘。
亦珍抬头望向英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