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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掉进深海里,身子不停沉浮,开始一直下沉,后来刚浮起没多久,短暂的黑暗后,我又醒来,看到那个戴面具的怪人。
他不爱说话,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孔里也看不出眼神,替我扎针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袖子里一直延伸到手背尽处。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看够了?”
声音倒也不难听,就是语意不善有些凶。
我像在二师父面前那样露出个甜甜的笑,懵懂而无知地抬起手来看上面细长摇晃的银针,嘴巴一撇,“多谢你救我,等回到庄里,我就请二师父重重赏你。”
面具下的人重重哼了一声,轻蔑嘲讽无疑,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的穴道上扎来扎去,他熬制的药也是我吃过最恶心的。不是苦,而是恶心。
像是千万只小虫子在嘴里蠕动。
这种回忆太不愉快,我醒来之后胃里还好一阵抽搐,维叶见我脸色难看,问我是不是哪里痛。
我摇了摇头,马车已经停下好一阵,当是已经到了怪人的洞府。我称他住的地方为洞府,并非因为他的府邸在山中,而是我根本没见过他的府门,每一次都是被维叶拿黑布蒙着眼,然后伏在他背上,让他背进府内。这样的府邸,同怪谈里的妖怪洞穴也没什么不同。
每每解下布条来,我能看见的,只是金碧辉煌的内室,高大宽阔,雕梁画栋,高高的屋顶和巨大的梁柱,都让置身其中的人倍感渺小。
而那个怪人,就支着头在室内雕琢精美的玉榻上打盹儿,面具松松垮垮地扣在他脸上,中间一道血红印记像是伤痕般将面具划分成两半,一半银白一半漆黑。
他从不起身接待我们,由得我在宫殿般华贵的内室里东瞅瞅西摸摸,无论闹出多大动静,他都不会醒来,除非他自己想要醒。
是以我十次毒发中有九次都是在剧痛里才能等来那怪人起身。
有次我实在疼得厉害,顺手抓起个花瓶就往他脸上砸,维叶当场吓得色变,而怪人却轻巧躲过,支着头又睡了过去,足足让我疼够半个时辰才懒怠地起身。这无非是告诉我一件事,我毒发时的惨状他都知道,并且视而不见,想必也没多少善心,只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非得要替我压制毒发。
因此虽每个月都要与之相见,我却对他未存半点感激,当然,他也从没对我有过丝毫仁慈。
正如此刻,我又在他金贵的光可鉴人的玉石地板上疼得浑身发抖地滚来滚去,他却仍旧睡得香甜。
第三章 主子
醒来的时候,我身下已经不是冰冷刺骨的玉石,躺在……
一张床上。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张床竟是软的!
此前怪人从来没有让我出过那间宫室,当然,也没让我爬上过他的白玉床……不要想歪,我从来也不想,地板虽硬,但起码性命无虞。若是换了之前,哪怕是扎针的时候忽然再醒不过来,也并不可惜。
可现在家里还有个孩子等着,我不得不考虑到断奶后的师兄怎么办……不,是断药。
“主子。”
好像是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我凝神仔细看了看,才望见在地上不知跪了多久的维叶,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来,“回头你不要穿黑衣了,看不见……”
维叶低下头,“属下原就是一名影卫。”
影卫顾名思义,就是影子侍卫,他头垂得低,我望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吃力地坐了起来,伸出青白枯瘦的手来,上头的针孔还生机勃勃的。
“如今你跟着我,就不再是了。主子我要看得见你,再说,我们长得也不像啊,你要当我的影子,也太长了点儿。”
维叶没有被我逗笑,只是答了句,“是,主子。”但仍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累得我只好自己勉力支撑着将被子挪到腰后。
按我说,怪人一定是有洁癖,哪个正常人家的帐幔床单被套全是雪白颜色呢,又不是死了人。
又或者,他这次治不住我身上的毒,这张床是给我准备的灵榻?
脚还没落到地上,就被维叶捉住了。
我疑惑地抬眉,语气里却已带了命令,“我要起身。”
“主……”维叶避着我的眼,看样子还是当怪人是主人,见我面色不善才改了口,“那人让主子躺着。”
“他这里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每次来都神神秘秘,今次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地方是盘丝洞还是兜率宫。”
维叶仍不放手,本来冰凉的脚在他手中呆得久了,也烫起来。因为久病,我这身板儿是长不高的,如今长得和寻常十四五的小姑娘差不多高,用怪人的怪腔调说,身子板儿太长费粮食,越小越好。被维叶捉在手上的脚也小得可怜。
见我愣怔地盯着脚看。
维叶猛然脸上蹿红,将我的腿脚放上床拿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才又跪下去尴尬地解释,“属下不是有意冒犯……”
“呵,还知道是属下。”
“主子。”
“哟,还知道我才是你的主子。”
维叶不吭声了。
我紧紧闭着嘴,盯着这个即便跪着也与我坐在床上几乎持平的男人,手抓紧了身后的软枕,本想怒摔在他脸上。随即又听他问我,“主子冷不冷,你的脚很凉……属下去打水来,给主子烫脚。”
心头那点儿火又滋滋被浇灭下去,说起来我也算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子了,若不是那个怪人替我医治,今日也没这种机会发火了。他放个人在我身边也没什么关系,何况维叶总是为着我好的,十年相伴,我比谁都更了解维叶的忠心,和害羞。
他是个,非常容易害羞的男人。
正如此刻,我掐出来个甜甜的笑来,准他去备水,故意挑高了声音,“你帮我洗!”
西陌从前是女人当家,女子是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的,但若是放在另外三国,可就不同了。就凭我所知,至少那个老和西陌打仗的南楚,男人要是看了女人的光脚丫子,就只能娶这个无论是美是丑的女人做老婆。
果不其然,他的脸垂得更低,但不敢有异议,只是低声应我,“是,主子。”
烫脚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而近观眼前这长相俊美身形高挑的男人,恭眉顺眼地低头专注地捏着我脚底的穴位。
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有一双清冷的眉目,却又生着张容易红的脸,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一面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抵触我脚底的穴位,一面从耳根到脸颊都红透。
“维叶。”
抬起来的眼十分茫然。
“把眼睛闭上。”
他顺从地闭起了眼。
起先只是摸了摸他的下巴,他把自己打点得很整洁,连小胡茬都看不出,只是摸上去略有一些磨手。本来平静无波的眼睑,随着我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而猛地一跳。
我笑了笑,没能憋住鼻腔里的笑声。
“别动!”
跪着的人轻轻一颤,方才他眼皮一动已是要睁开,听我这么一声低喝才又端正地跪好。
维叶的两片唇就像柳叶似的,生得秀气,颜色浅淡。自然嘛,男人是不点胭脂的,他的脸也十分干净,就像水刚洗涤过的青绿树叶给人的感觉,清爽而带着苦涩的草木香气。
我倾身凑近了些,那张嘴唇上,还没有皱起唇纹。
“你今年,多少岁了?”
他在我身边呆了十年,从未告知过我生辰,而我竟也从未问。
“属下……不知。”
轮到我一愣,随即念叨,“竟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年岁。”
“属下知错。”
我好笑地把眉一挑,隔得近,吐息打在他面上,我瞧着他的眉心轻轻皱着,想必十分不惯,却也并没有退开。
“既然知道错,那回到清苑后,就去领罚。”
维叶的脸白了白,清苑的处罚可不是好领受的,但我已多年不曾处罚过下人,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是眼前这人,领命刺杀南楚高官,谁知清苑中有个南楚来的小丫头,不知轻重地将消息递了出去。她究竟是有心潜伏在清苑中,还是担心因那高官猝死而给南楚带来祸事,如今已不可知。
因为维叶浑身是血回到清苑之时。
我实在没有耐心去审问那丫头。
只叫人找个僻静地方,乱棍打死就是。
她好像也跪在我身前求饶了吧,现在想来,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姑娘,约略是十三,正是花朵将要绽放的年纪,模样也生得好,一双眼珠子是很好看的深褐色,澄澈而明亮。
若重伤的是别人,我大概起码也问一问来龙去脉。
可那个深重的雨天,连天色都十分黯淡,他冒雨赶回来时,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刚一露面,我便已经喜出望外。
谁知竟是碰不得。
手一碰到他,本来坚如磐石屹立不倒的人,就轰然倒了下来,我本是扶不住他的,他怕我摔着,在落地的刹那,硬是抱紧我在地上滚了两转,有力的手臂将我护得周全。
我却才后知后觉地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气。
雨水在地上肆意乱淌,身着黑衣的维叶身下,血水杳杳不断。那时候我真以为他会死了,却不甘心连我都还没死,他竟要死在我前头。
后来我学了个词,还是跟清苑里的婢女学的,叫做“关心则乱。”
被乱棍打死的那个丫头,明明白白告诉清苑上下,这个维叶虽只是我的侍卫,于我而言,却是十分重要。
想想好笑,连我都不知道他能有多重要,那些个下人们就讨好地尊他一声“公子”。
“怎么?不愿领罚?”我淡淡问他,手顺着他的眉眼滑到脸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凝神看了半天。
“属下不敢。”
恭顺地说着不敢,心里头恐怕极为无辜又委屈,好吧,我决定给他一次机会。于是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