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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我所料,殷成萧的话接着证实了这一点,“江公子,此地距码头尚远,何不先坐马车前往?”
“正因为距离尚远,所以更不能如此。”慕轩林没有看他,而是将一件从屋里拿出来的衣衫披在了我身上,然后才缓缓转向殷成萧,“乘坐这样华丽的马车招摇过市,殷总管是想把我们的行踪搞得人尽皆知么?”
殷成萧的脸色又是一变,半晌,才道,“……江公子说的是。”他叹了一口气,回身吩咐道,“弃车!所有人上马,随本大人走!”
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马车,估计价钱能抵我家里一整年的花销也不止,他竟然说弃就弃。我不知是该说他有钱还是该说他奢侈。不过,也许这就是我和他们之间的差别。
正出神,慕轩林已经揽着我的腰将我抱上了马背。马儿飞驰而去,我感到雨丝密密地迎面打来,下意识地转过头,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离开皇宫那么久,那些龙涎香的味道已经渐渐淡去,只有一种清新好闻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的鼻端。
然而,下一刻,我便怔住了。不知为何,这么亲密的动作,我竟做得如此自然。突然想到他昨日对我说的话,想到他说的那个女孩,我呼吸一滞,稍稍隔开了些距离,同时心里暗暗把自己鄙视了一番。可是不管怎样,真的不得不承认,现在我失去了大姐,爹娘和二姐又远隔千里,在陌生的环境中,每天都会遇到完全陌生的人,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此时,唯一能给我安心的感觉,让我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了。
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我有些烦闷,便索性不再去想。算了,不过是一个约定,只要达成目的,一切的一切就结束了,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刹那的交集过后,终究会越来越远。
闭上眼,我聆听着微雨润泽万物的每一丝声响。雨水打在青石路上,我可以想象到痕迹斑驳的青石板上的坑洼,被雨填满,马蹄踏过,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静谧与美好,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呼吸着空气里的清新。然而,下一瞬,一阵眩晕袭来,睁开眼,视线中却一阵模糊。糟糕,老毛病竟然又犯了……方才明明没事的……我心中暗叫不好,但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按了下来,意识也随之消失了。
☆、青峦罥烟犹泼墨
“……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不要走啊……”
浓酽的黑暗中,我茫然地摸索着,似乎极力想要挽留什么一般,努力试图向前跑着。可是,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动。我听到自己的哭声,那么凄切,那么伤悲,声线仿佛是在尖刀上游走,带着那样浓烈的绝望与哀求。
“不要走,等等我好不好……小先生,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你答应我的……”我仿佛是被人操纵着一样,机械地开口,说出了一句在自己看来都奇怪不已的话。
下一刻,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我狠狠地摔倒在了泥水里。
……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禁咳嗽起来。
有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然后将一杯水递到我的面前。
我拿过水杯,几口水灌下去,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我才发觉自己并不是在床上,而是地板上铺了一层铺盖,算是个地铺。然而,地面却在轻微晃动,还伴随着阵阵的水声。难道,这是在船上?
我转过头去,望向坐在我身边那个一脸沉默的少年,问道,“我睡了多长时间?”
“三个时辰。”说罢,慕轩林与我对视,眼眸中一片沉暗,“你这种病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十岁左右。”我笑着摇摇头,“查不出病因是不是?其实我没事的,以前经常这样,只不过,这次昏睡的时间有点长罢了。”
说完,我沉默了。自从小时候那场大病结束,我就落下了这么一个后遗症,那就是不能长时间的淋雨,一点小雨都不行。游水时倒是没事,只是怕雨。打从三月意外入宫,里里外外,大事小事接连不断,反而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没想到,竟然又犯了。
以前爹娘带着我去看了好多大夫,全都查不出病因,后来,他们看这病对我也没多大影响,叮嘱我以后不要在下雨天出门,便不了了之。
只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每当我昏迷时,总会梦到那个梦。梦中,我拼命地追赶着什么,哭得痛彻心扉,却每一次都追不上。我连自己想要挽留的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轻叹着抱住了膝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梦中叫了一句“小先生”,可是,搜索记忆,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这一次的感觉来得汹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我依然可以感受得到梦中的绝望与哀恸。胸口的某个地方仿佛被掏空了一块,回旋着萧瑟的寒风。
“这是什么?”闻声,我转过头去,只见慕轩林手中静静地躺着一只银弹弓,“你昏过去的时候,它不慎掉了出来。”
“这个啊……”我笑着拢了拢头发,解释道,“是小时候爹和娘送给我的。”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什么,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教我怎么找穴位好不好?经过何府一事,我很想有一项可以防身的本领。弹弓在本质上没多大威力,但我相信一个人如果被石子打中死穴肯定活不成。而我从小到大,不知为什么,用弹弓射石子总能百发百中。”
半晌没有回音,我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他。
而他如同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垂眸凝视着那只弹弓,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精致繁复的花纹,然后,微微勾起了一个笑容,低沉好听的声音随之传来,“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玩弹弓。”
我稍稍错愕,他拉过我的手,将弹弓放回我的手中,“你不是想学找穴位么?我们现在就开始。”
“哦。”我回过神来,把弹弓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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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都到江都,走水路需要两天,先沿长江东下,再顺南北大运河到达目的地。
后来我才知道,殷成萧那天进了屋,便摊牌说他想和我们一起对付皇太后,为他妹妹德妃报仇。据他所言,其实德妃是被皇太后利用,皇太后答应许她皇后之位,条件就是让她与之联手并说服她父亲殷将军支持皇太后篡权。包括害死王妍,以及后来对我下手,全部都是皇太后一手操控,后来事情败露,皇太后便舍弃了她这枚棋子。
现在殷将军不知行踪,但殷成萧说,他有把握说动父亲调集兵马,将皇太后正法。至于他因何而得知我们的秘密活动,他解释说是当日醉酒泄愤时,被恰巧到江都办事的程邺之听到,他们便一拍即合,程邺之虚实参半地对他讲了我们的事情,而他答应到平都代替他父亲和我们见面。
至于为什么放弃陆路而该走水路,慕轩林告诉我这是他的主意。殷成萧虽口中说要支持我们,但也不得不防。离开皇宫之前,他曾调集人马到江南兴修水利,所以,如今航道沿线都是我们的人马,殷成萧纵使想有什么动作,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计可施了。如此一来,便化被动于主动,变制于人为制人。
我想起来,殷成萧刚从何府出来时那难看的脸色,他无论如何也一定没有想到慕轩林还留了这么一手。
近一天多,我都终日坐在船头,听江水拍击船身的声响,任由江面上寒冷的风吹乱我的头发。江上的景色真的很美,五月十四傍晚,天上已没有了一丝乌云。夕阳被晚霞切割得支离破碎,却有一种磅礴而又近乎惨烈的美,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燃尽毕生的光和热。两岸的芦苇在晚风中摇晃,它们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忽而,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江面上掠过,再次飞起时,已叼满了一条条还在挣扎的小鱼,江面上,唯余波纹缓缓荡漾开来。
这便是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江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南,也是我曾经说过,要与全家人一起来的江南。
我拿出那枚沾着大姐鲜血的令牌,将它攥在手里。明天就是五月十五,会出现很大很美的一轮圆月,可如今,我的月亮再也不会圆了。
程邺之带来消息,爹和娘很快也会赶往江都,此番,我们一定要合力揪出那个“血蝶”之首,我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我站起身来,正要会船舱,然而,几乎是同时,水面轰然炸开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两条船顿时燃起火光,水波猛然漾开,我只感到这只船也开始摇晃,不由失去重心,身子一歪就向下倒去。
“紫璃。”耳边传来一个异常镇静的声音,慕轩林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我身边,揽住了我失衡的身体。我心中弥漫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地握紧了他的手,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微微回握我。
没想到竟然还是出事了!我深吸一口气,船夫终于稳住了由于受爆炸掀起的波涛冲击而变得左右摇晃的船。殷成萧和顾红冥也听到响声,从我们左边的船的船舱里探出身来,程邺之也从另一只船里站出来,火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颊和衣衫都映得通红。
我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竟然没有看见祥伯!
“总管大人!”顾红冥忽然大叫一声,指着一艘正在着火的船道,“那不是管家的船吗?”
我急忙往那边看去,一阵断续的呼叫声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