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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们的智力游戏还在继续。
“不知道?在保育器里。第三个保育器就是你孩子的家吧。”
鸟非常顺从地弯下腰,皱着眉,去看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一个保育器,像看水族馆里满是水碱和浮游生物的浑浊的水槽一样。鸟看到了一个皮肤干燥黝黑像拔了毛的小鸡似的孩子。他赤身裸体,蚕蛹般的小鸡儿套着维尼纶袋,肚脐包着纱布。他一副消遣漫画故事里很成熟的小孩子的面孔,睁眼望着鸟,似乎他也参加到护士们的智力游戏里了。毫无疑问,他不是鸟的孩子,但鸟对这个老成、衰弱、像个寂寞老人似的婴儿,却怀有对成年同事似的友好感情。鸟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这婴儿黑而湿润、安详平静的眼睛移开,抬起上身,回头看着护士,似乎在表示决不能再接受这样的游戏。从他立足的角度和室内的光线看,他无法看清其它的保育器里边的内容。
“还不清楚吗?就是窗边最里头的那个保育器呀!我给你移到从这儿能看清的地方来吧。”护士说。
这一瞬间,鸟感到非常愤慨,可是,由此为契机,护士和医生们对鸟的关心都解除了,他们都恢复了手头的工作和会话。很清楚,这游戏是特儿室接受鸟的一种仪式。鸟耐住性子,向护士指示的保育器看。自从进入特儿室以来,鸟就处于护士的支配之下,一步步丧失了抵触和反抗的情绪。他似乎也和这些软弱、老成、突然莫名其妙地一齐哭叫起来的孩子们一样,被纱布牵系束缚着。鸟喘着热气,把湿湿的汗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又用这手掌去擦前额、眼睑和脸颊。如果用双手按住眼球,就会腾起黑红黑红的火苗,然后眼球从头上掉到深渊里去。鸟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幻觉。等到鸟睁开眼睛,护士已经走进玻璃隔板里,像在镜子里行走的人一样,在挪动紧靠窗边的那台保育器。鸟挺直身子攥紧拳头摆着架式等在那里。随后,他看到了他的孩子。婴儿现在没有像负伤的阿波利奈尔那样头缠绷带,他和特儿室里其他的孩子都不相同,像煮过的虾一样红得鲜亮,脸上也像伤愈刚刚脱痂似的油光焕发。他闭着眼睛,鸟觉得他似乎在忍耐着剧烈的病疼。婴儿的病疼,毫无疑问,是他后脑部突出出来的瘤。鸟凝视着那紫红色的瘤,那很像是被人硬绑在那里的一个沉重的锤子。婴儿的头又尖又长,可能是和瘤一起通过产道时被挤压的吧。孩子的脑袋,比瘤更厉害地把冲击的楔子楔入鸟的内心,引起与他的存在根源密切相关的恐惧的恶心,而这恶心与连醉两天后的恶心很不一样。鸟对在身后察看自己神情的护士点点头,像是说,已经可以了;又像是对一个不明原委的存在表示彻底屈服。这孩子将和他的脑瘤一起长到什么时候呢?孩子并没有濒临死亡,他不是可以被几颗哀悼的眼泪轻易融化的果冻。他还活着,甚至已经开始了对鸟的压迫和攻击。像煮虾一样红、伤疤一样光亮的皮肤,婴儿拖曳着锤子般沉重的瘤,猛地活了起来。植物似的存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仙人掌类的危险的植物。护士看清了鸟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保育器推回窗边。婴儿们哭叫的旋风再度刮起,像沸腾的炉火,把玻璃隔板里面震得颤抖不已。鸟垂头丧气,耷拉的脑袋里,塞满了婴儿的哭叫,像枪筒里填满了火药。鸟很想要一台婴儿床,或者保育器。特别是保育器,充满了雾似的蒸气的保育器,鸟想躲在那里,像愚蠢的鱼一样,用鳃呼吸。
“请尽快办理住院手续吧,保证金三万日元。”护士返回鸟的身边,说。
鸟点头。
“喝牛奶特别起劲,手脚运动得也挺来劲呢。”
鸟一脸怨气,他想问:究竟为什么要喝牛奶,要运动呢?但鸟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讨厌这样没完没了地发牢骚的自己。
“请您稍等一下,负责小儿科的医生来了。”
随后,鸟便被放置在那时,没人光顾。运送哺乳瓶和襁褓布的护士们的胳膊,不时碰到鸟的身子,但她们对鸟看都不看,而鸟不停地低声道歉。这期间,玻璃隔板这边占支配地位的,是那位像对医生挑战似的矮小男人的大嗓门。
“确实是没有肝脏吗?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您已经解释快一百遍了,但还是不能让人信服呀。说是个没有肝脏的孩子,真的吗,医生?”
鸟低着头,边看自己汗津津的手掌边想,总得想办法找个不碍这些匆匆忙忙的护士们走路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手像湿漉漉的素色皮手套。而这时,鸟想起了他的儿子举在耳边的两只手。那手和他的手一样,很大,手指很长。鸟把自己的手藏到裤袋里,然后,他向固执地和医生争论的矮小男人那边看。那男人骨架贴着肉干似的身体上,上身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开襟衫,开襟衫的第一个扣子敞开,袖子挽着;他的下身穿着一条灯笼裤。从衫衬露出的脖子、手腕,被阳光晒成浅黑色,并呈露着几根青筋。身体素质不好,长期劳累过度的体力劳动者常见的皮肤和肌肉。油腻蜷曲的头发,猥杂地粘在上宽下窄的钵盂型大脑袋上;宽宽的额头和迟钝的眼睛,与脸庞上半部很不均衡的小小嘴唇和下颚。他应该不是一个纯粹的体力劳动者,他无疑是中小企业劳心费神的负责人,同时又兼干一些体力劳动。他扎着一条腹带那么宽的皮裤带,腕上则围着足以与裤带匹敌的鳄鱼表带。他努力贴到比他高二十厘米的医生身旁。那个矮个子男人让人感觉非常好胜逞强,对言辞表情都像小官僚似的医生,他一定要让他莫然其妙的权威落地,从而一个劲儿地把事情朝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推动。然而,有时他回头看一下护士和鸟,那敏捷的眼神,又给人一种失败主义者的印象,自认最终无法挽回颓势的印象。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这样,不清楚。意外事件吧。但作为事实来说,你的孩子没有肝脏呀。大便是白的吧?大便是很白很白的吧?见到过别的这样大便的孩子吗?”医生居高临下,想把矮个子男人的挑战轻轻驳回。
“小鸡雏呢,见到过拉白色粪便的。医生,鸡一般来说也有肝吧,吃烧鸡的时候,肝儿,医生。这么说的话,小鸡雏是常有拉白屎的呀。”
“不是鸡雏,这是人,是孩子,你呀。”
“可是,拉白便的孩子真的那么少见吗?医生。”
“请你不要用‘白便’这个词,这会造成混乱的。”医生愤愤地打断他,“‘绿便’这样的说法是有的,但‘白便’什么的,是你随意编造的词,会引起混乱呀!”
“那么,我就说是白色的大便吧。没有肝脏的人都拉白色的大便,这我已经明白了。可是,凡是拉白色大便的孩子都一定要被判定为没有肝脏吗,医生。”
“这已经解释一百遍了吧。”医生激愤的声音听起来像悲鸣。他本想冲矮个子男人冷笑,但他架着粗框厚眼睛的长脸僵硬硬的,最终只是嘴唇颤动着。
“我想再请教一次,医生”,矮个子男人情绪稳定了下来,声音很温和,“没有肝脏,这对我的孩子,对我,都不是桩小事,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是这样吧?医生。”
结果,医生屈服了,他让矮个子男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取出病历,开始给他解释。现在,医生的声音,还有时尔提出疑问的矮个子男人的声音,都专心致志地在他们之间来往,鸟无法听到其中的意思。
于是,鸟把脑袋向他们那边斜了斜侧耳倾听,这时,门哐噹开了,一个和鸟年龄相仿的白衣男人慌慌张张地来到他的身后。
“谁?脑疝婴儿的家长”。他问,声音又尖又细,像金属的笛音一样。
“是我,我是孩子的父亲。”鸟回头回答。
医生反复打量鸟。他的眼睛让鸟联想到乌龟。并且不只是眼睛,箱子形状的颚,耷拉着皱纹的咽喉,都让人联想到乌龟。并且还不是天真的龟,而是粗暴凶恶的龟。但他黑眼珠只是不动表情的小小一点儿,所以,在看起来近于一片白的眼睛里,还让人觉得蕴藏着单纯和善良。
“你第一个孩子吗?那可真够糟心的了。”医生又以怪讶的眼神看了看鸟,说。
“嗯。”鸟说。
今天基本没什么事儿,最近四五天内,脑外科医生会来看看吧,我们医院的副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即使手术的话,不先让他养好体力也不行。我们医院脑外科患者非常多,所以,要尽量避免浪费做手术的时间。”
“要做手术吗?”
“如果体力能经得住,就会给他动手术的吧。”医生这样理解鸟的犹豫。
“手术后,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成长吗?昨天接生的医院说,即使动了手术,孩子也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着。”鸟说。“植物人……”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说了半截话就缄口不语。鸟看着医生等着他下面的话,随即鸟确确实实感到了自己的可耻的热望被对方感觉到了。那是刚才在医院小儿科窗口听到孩子还活着的时候,犹如可恶的水稻害虫浮尘子猥集在鸟的心灵深暗处,强健旺盛地增殖并渐渐意涵明晰化了的热望。我和妻子将被这个植物人似的怪物纠缠着度过一生,这将意味着什么?这念头再一次浮现到鸟的表层意识里。我无论如何,也必须逃离这个怪物!如果不这样,我的非洲之旅将会怎样?鸟被自我防卫的激情驱使,像是被婴儿保育器里那个怪物透过玻璃窗格盯住了似的浑身紧张。同时鸟又像自己肚中的蛔虫一样,羞耻而痛苦地感觉到自己深陷于极端利己主义之中。不禁全身渗汗,面庞赤红。他的一只耳朵全部麻木,只能听到自己热血流动的声音,他的眼睛倒还清澈,又像被巨大的拳头打击了似的充满血色。啊,我呀……鸟的耻辱感越来越强烈,脸色也就愈发红,他眼噙泪水,祈望着能守护住自己的非洲旅行的梦想,能逃脱植物似的怪物婴儿带来的重负。但是,把这倾诉给医生,鸟又产生了让人捉住了丑陋动机的极其沉重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