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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扬又拍了一下于洋的大腿,说:“你这个主意好,能够快刀斩乱麻,也给其他系统一个震慑。”
于洋平静地看着前方,平淡地说:“你应该给王书记打个电话,让王书记支持小何的工作。”
刘扬躺下了身子,说:“老王会打过来的。”
河东区是歧北市八个县区中各方面的条件最好的,所有的乡镇都在铁路沿线,农业的商品化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这几年区委工作的难点在城市再就业上。歧北百分之六十的工业在河东,而现在真正能够开工生产的企业只有原来的两成多一点,大量的失业人员生活困难,曾经让所有人羡慕的产业工人今天成为社会的最底层者,但是真正把再就业工作放在心上的干部并不多,会议多于实际行动,数据基本是捏造出来的。因此这个区最近几年的主要领导没有被提拔——以往河东区的书记区长都上台阶,二三十年来歧北的地委书记、专员都曾在河东区主政过。刘扬想看看这个排头兵的当家人现在有什么点子让城市就业问题、老工业基地振兴问题有个新的起色。
刘扬没有在街上停留,下了车径直走向区委大院。曹昆仑没有在外面迎接,会议厅早已坐满了区四大班子成员。刘扬走进这个金碧辉煌的会议厅时极其严肃,阴沉着脸,迈着均匀稳健的官步,没有跟任何人握手,也没有跟曹昆仑打招呼。四个月来那个没有一点官架子、看不出与其他工作人员有什么神态区别的刘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官气十足、不苟言笑的酷吏形象。
刘扬先喝下一口水,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这是我作为歧北市委书记的身份第一次来河东,以前在工厂时常来,那个时候的任务简单易行,而今天不一样,我的肩上有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担子。先不听区委总体的工作汇报,曹昆仑同志最后说,其他同志先说;说成绩也行,主要是说解决问题的办法和途径,目标是什么。”刘扬没有介绍于洋。
没有人说话。
“分管农业的副区长先说说农业方面的情况。”刘扬温和起来。
一位四十位左右、头发梳理得油光可鉴、白色衬衣红色领带的中年人捧起准备好的材料,有板有眼地朗读起来。读了五分钟,刘扬敲了两下桌子,说:“你准备用多长时间把它念完?”副区长停了下来,不说话。“我问你呢,你听不见吗?”会议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我前面已经说过我的责任和此次到区上来的目的,而你用了五分钟还没有谈到思路上,我没有时间再听你绘声绘色的材料朗读。你现在回答我,河东区现有多少耕地?有多少牧场?有多少牲畜?有多少商品猪?有多少农贸市场?有多少农民经纪人?有多少农技协会?”副区长只说了耕地面积,其他的不知道。刘扬没有愠怒,继续问:“铁路以南为什么郁郁葱葱,而以北除了庄稼就是不毛之地?种不活树吗?”副区长的额头汗水涔涔,脸已经成了猪肝色。“区长同志替你的副区长说吧。”区长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明显是现场编出来的数字。对一半是绿色一半是黄土的生态环境问题,区长的解释是北山人多地少,几乎没有没耕地的地方。“庄稼都长到沟里去了吗?路边呢?河边呢?没有耕地的山坡上呢?”刘扬的声调提高了好多,区长的汗水也出现在额头上,曹昆仑坐不住了。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什么专业?”刘扬问。
“歧北农校农学专业。”
“原来是干什么的?”
“当过乡长、乡党委书记。”
“怎么上来的?谁提拔你当这个副区长的?”
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
“是你吧,曹书记?”刘扬看着曹昆仑。
“不是我提拔,是市上提拔起来的。”曹昆仑说。
“分管再就业的副区长同志,你说吧。”刘扬平静地说。
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高个头男子站起来点了一下头,以示对市委书记刘扬的尊重——还是念稿子,不过速度太快了,听的人跟不上他的节奏。
“你能不能不念你的材料,口头说?”刘扬说。
“我们区委区政府十分重视再就业工作,把它列入了重要议事日程,摆在突出位置常抓不懈,取得了明显成效……”
“说具体做法和具体数据。”刘扬说。
“主要是培训,增加就业岗位。”
“什么样的培训?培训期有多长时间?由谁来主讲?现在办了多少期?接受培训的人达到了什么水平?能干什么样的工作?你们增加的就业岗位分别有哪些?”刘扬一口气提了七个问题。
“各种培训都有。培训期可长可短。我们基本都是请专家来培训。截至目前大概办了六十多期。接受培训的人大多都能找到新的工作。我们增加的岗位有城市管理、环境保护等等。”这位副区长的额头也同样有了汗珠。
“你再具体点。各种培训具体包括什么?哪里的专家?什么级别的专家?重新就业了的下岗工人在哪里实现了再就业?在干什么样的工种?能拿到多少钱的工资?”
副区长口吃起来,语无伦次起来,逻辑混乱不堪。
“河东区再就业工作的思路是什么?”刘扬问。
“全方位加大培训力度,让所有下岗失业人员找到工作。”副区长回答。
“是这样吗?”刘扬问曹昆仑。曹昆仑点头称是。
刘扬看了一眼于洋,于洋看到刘扬在看他,便侧身看刘扬。刘扬对河东区各位领导说:“这位是我们市委的副秘书长于洋同志,许多方面是我的老师,现在我请他来谈谈你们再就业工作的思路对不对。于洋,请吧!”刘扬面带微笑做出一个手势。
于洋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坐下后说:“刘书记将了我一军。我只是一名普通工作者,不是他的老师,在各位领导面前还是一名学生,不敢妄自尊大地妄加评论区上再就业工作思路的正确与否。再就业工作,不光在河东区是一大难题,在中国,在全世界也是如此。就业是衡量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工作成绩的主要指标。就我市而言,我的看法是培训是必要的,但不是根本出路;要让工交商贸行业的失业者重新就业,关键在于有没有工作岗位。这些岗位从哪里来?我的看法是从发展中来,从新的企业中来。分门别类地说,商业职工的再就业相对容易一些,他们早就是经商的,只要有些本钱,他们就可以自己搞,交通运输企业的下岗工人现在大多也搞老本行,跑长途运输的,跑出租车的,都有,并且日子过得还不错;最困难的是工厂里的下岗工人,他们会干工业技术活,不会经商,不会开车,到社会上一抹黑,不是自己本行或专业的事干不了。工厂下岗工人是失业人员的主体,解决再就业问题的重点在这些人,难点也在这里。对这些同志怎么培训,也是难题。我的观点是立足当前,放眼长远。立足当前,就是要解决这些人的吃饭问题;放眼长远,就是要发展工业。作为政府,给这些工厂工人一定的公益岗位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为这些人提供一个干事创业的社会环境。结合河东区的实际来说,就是振兴我们的工业企业,让它复活,让它壮大,让新兴的工业企业遍地开花。计划经济时期,河东区有一百多家工厂,现在生产的尚不足二十余家,这二十余家中有多一半前十年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而现在复活了,怎么复活的?把钢用在了刀刃上,用能人。两家上市公司,哪一家没有停产过?哪一家不是能人拯救了企业?实事求是地说,一个城市人才最集中的地方是工业企业,只要我们给这些人才提供干事创业的环境,他们就会干出一番事业来,而我们党政机关最本职的工作就是为企业服务、为人民群众服务。我想,只要我们把喊在口头上、挂在墙壁上、印在报纸杂志上的各种承诺落实到实际工作中,再就业工作就不会是难事,振兴老工业基地就不会是纸上空谈。”
刘扬率先鼓起掌来,对面的河东区四大班子干部举起了双手,或轻或重地拍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刘扬问副区长。
“陈雄。”
“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毕业?”
“XX师范大学经济系。”
“工作多少年了?”
“十四年。”
“你有背景吗?”刘扬突然这么一问。
陈雄红着脸摇摇头:“没有。”
“师范大学毕业,本该不在行政上呀?十四年工龄干到副区长的岗位上,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干过让上级特别赏识的工作?”
陈雄沉默。曹昆仑冷冰冰地说:“陈雄是我们河东区的常务副区长,不到四十岁。他是原市委常委、小河区区委书记陈彬同志最小的儿子,当过老师,后来就调入市委当秘书,秘书当完后到我们区上任副区长。”
听曹昆仑这么一介绍,刘扬对陈雄很清楚了。他面对这么一个不称职的副区长,现在心底里平坦了下来,并对自己说:陈雄该挪个地方了。
于洋一听是陈彬的小儿子,本能地另眼相看了,他坐直了身子,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分管教育的副区长同志,你们区上校长带课的问题解决到什么程度了?”刘扬问道。
“都解决了。”一位女同志站了起来。这就是杨哲说的马兰,刘扬着意看了一眼。这个马兰非常显眼,头发比于洋的还短,穿一件领口很低的短袖衫,没有胸罩,一眼就可以看见肥大的乳房,眉毛很细,修造得很讲究,口红是紫色的,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耀。
“我明天要到乡下去,如果没有解决彻底,你怎么办?”刘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