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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减翠裙交,病怯罗衣薄。不忍卷帘看,寂寞梨花落。
——朱淑真《生查子》
寒食节,又称作“冷节”、“禁烟节”、“百五节”,在夏历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清明节前一二日。寒食节最开始的时候,禁烟火,只吃冷食。但在后世的发展中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秋千、蹴鞠、牵勾、斗卵等风俗。寒食节曾被称为民间第一大祭日,前后绵延两千余年。
读朱淑真的《生查子》,读到“寒食”一句便忍不住会想起介子推的那一段哀伤往事。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相传在春秋时代晋献公死后,晋国内乱诸子争夺王位。公子重耳为躲避国军宠妃骊妃的毒害,携心腹逃离了晋国。流浪在外时期十分艰辛。时要历经饥饿、歧视和磨难。一日,重耳流亡到卫国,在一座大山林里饥不能行。众臣采野菜煮食,但重耳不能下咽。他说,重耳饿死事小,却忧百姓无宁日。后介子推独自走进山沟里,将自己腿上的肉割下一块,连同野菜烹煮成汤,递给了重耳。重耳接过之后狼吞虎咽,吃罢方才问起肉从何而来。身旁大臣告诉他那是介子推从大腿上割下来的。重耳听到泪如雨下。
重耳流亡十九年之后,终于重回晋复国。而介子推不求利禄,与母亲归隐介休锦山。重耳求而不得,便火烧锦山,逼其出山。但介子推心意已决宁死不从,母子二人焚身于锦山一株柳树之下。介子推临死前于一片衣襟上写下一首诗——“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柳下做鬼终不见,强似伴君做谏臣。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后来,晋文公拾得此片衣襟时潸然泪下,将之藏于衣袖,以此自勉。为了纪念介子推以及警记心中纵火的深悔,下令这一日举国上下不得生火,皆食寒食。于是这一日,便叫做“寒食节”。
每每读到寒食背后里的这个“割股奉君”的事情,心头总是会热。总有这样的人,无论多少次,都要带给自己一样的惊动,那惊动之深丝毫不会减弱。介子推是这样的人,读朱淑真的诗词也是相类似的怅然。
她说,寒食节刚结束没有几日,便连着被吹了好几日的东风。《礼记?月令》有言,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春光将消退,眼下即离索。秋千荡上也无趣,生得一身寂寥落寞。一个“恶”字道尽了内心对光阴流逝无奈的忧慌。而一句“玉减翠裙交,病怯罗衣薄”,写出了一个深闺女子愁尽心神弱不胜衣的娇怯模样。惹人怜。
这女人的心思太葱郁,情性太缠绵。于是她寂寞带新愁,愁更愁。就像纳兰容若说的,“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一点都没错。“不忍卷恋看,寂寞梨花落。”光阴瘦,难载深情厚意。
读朱淑真的这一阙《生查子》,旧时女子“淡东风立细腰,又以被春愁着”的动人模样跃然纸上。那点幽情袅袅似雾蒙花如云漏月。被这撼世的才女写了个淋漓尽致透彻完全。
绝才女子总是寂寞,如同陌上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除了那人之外,再无人可与之登对。那么,又要她们如何去惹着同床异梦的苦对那情外的人佯作笑脸委曲求全。念离愁,只在生死相许的爱人里。与众生无关。那始终都只是两个人的事。朱淑真欲说还休欲诉还敛的幽柔映照在彼时的天空。
芳草远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
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
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朱淑真《谒金门?春半》
春时已半。红绿已渐次萧疏,触目所及的景致里是清淡,清淡当中又有伤感。这伤感非是因这时令渐阑珊的物象,而是因着内心对旧人的缱绻思怀所致。阑干倚遍亦无用。她依旧遏制不住内心的涌动。关于过往的欢悦,关于今朝的落寂,关于这女子无以托寄的爱情理想。她不是不忧愁,也因此会感伤。
她独自凭栏,视线里是了无生色的空荡。枯萎的花朵。萧疏的翠绿。冷漠的记忆里丢了魂魄的脸,成了暖煦的风日里与己无关的破碎意象。形单影只的顶上掠过成双成对的莺莺燕燕。她不如这飞禽,她比它们寂寞。花谢了去,草亦枯萎,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人在天涯。她在独自舔舐时光深处撕裂的伤口。慢慢地,慢慢地,时间总要过去。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宿妆残。
作这首《谒金门》时,朱淑真已经嫁作他人妇。朱淑真用白描的手法将深闺女人心里的柔软脆弱与寂寥写得含蓄又深邃。它是煽情的,也是动人的。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朱淑真与深爱的初恋情人被拆散,嫁予了这一名与自己志趣迥异的俗吏。更不幸的是,那一个男人品性粗鄙低劣,染狎妓恶习。婚后,朱淑真时常独守空闺。到最后,男人竟然携妾远赴千里任新职。留下她一人伶仃孤栖。
她所嫁予的这一个男人不过是她八字之外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对她丝毫不懂得怜与爱。他也许曾垂涎过她的芳美鲜嫩,但是得到了之后,便弃之如敝屐。
这个男人不是特例,但亦只能代表那么少数的一群人。只是这样一群人确是真真正正地存在着。姿态光鲜,道貌岸然。络绎不绝地出现在那些婉善的女子的生命里,毫无顾忌,毫无诚意。但这一些人,不过是造物主的败笔,并不值得太多的注意。
她初嫁时,也是有欣喜的。那欣喜纵然看过去很可疑很刻意,但至少她并不是不知道圆融的。她已无计可施,所以试图与他有圆融的生涯,但依然不得。
她写了数十首春景愉悦的诗。一部分是少女时所作,词意浅白。一部分便是初嫁人妇时所作,意蕴新禧。那首题作《早春喜晴即事》的小诗是此时期的典型诗作。有初为人妇的欣愉,那时她对他尚一无所知。
山明雪尽翠岚深,天阔云开断翳阴。
漠漠暖烟生草木,薰薰和气动园林。
诗书遣兴消长日,景物牵情入苦吟。
金鸭火残香阖尽,更调商羽弄瑶琴。
积雪消融,山色清明。日光耀过,天地之间豁然有一股广阔辽远的气息。暖烟雾霭中,草木萌生,整个院落园林里有生机复苏的薰和。她初嫁过来,新禧尚余,闲来便把酒吟歌赋诗遣兴。但这一些欢喜是短暂的。经不住掂量,便一点一点退了去。她始终都要用孱弱的身体来应对彪悍的蛮夷。
所以朱淑真的孤独当中,并非只是寻常怨妇的呻吟。她心头始终是有一个念头的。这个念头牵连着她心底对旧爱未死的惦念。将对她的下半生产生导引。她时刻在为自己的余生里的最后一点欢愉的可能性酝酿。绝处逢生的能力,女人往往会大于男人。
于是像朱淑真这样少女时光与婚后境遇落差巨大的女子,总会在深仄的光阴里迸发出巨大的抵抗力与突破力。她且将内里的积极期许在她的字句里作出些微的泄露,然后握在掌心里沉淀。直到适宜的某一日,她便要从那暗无天日的深闺里走出去。
她内心的所向始终带着光给予她冥冥中的指引。只是彼时,那孤寂里的落寞又是无以为继的。她甚至不知道她所期许的那一个人是否真的会赐予她指望。穿越禁忌是需要太多的勇气。她无法轻易赋予他信心。连给自己都不能顺利。但她在持续。靠近属于她自己的光。
【词话二】幸有荼蘼与海棠
忆前欢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朱淑真《江城子?赏春》
熠熠迎宵上,林间点点光。
初疑是星落,浑讶火萤煌。
着雨藏花坞,随风入画堂。
儿童竞追扑,照字集书囊。
朱淑真少女时亦曾是欢乐无忧单纯明净的姑娘。彼时,朱淑真作这首《夏萤》诗,流露出的少女内心单纯真挚与对美好爱情的浓烈热望毫不保留。而后来走进她生活里的第一个男人确实带给了朱淑真最原始的爱情欢愉。那是至纯至简的一种美好。
只是,当她已经嫁作他人妇的这一日,她的爱情便注定要断裂出一道天堑沟壑,并且看过去,再也逾越不过。那一刻,她内心的孤绝如同深渊。此一刻,她思念滂沱。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斜风细雨,顾影自怜。春寒蚀骨,把酒忆前欢。女子的爱总是深刻并且执着。仿佛那一生都只是为了那一个男人存在。旁的人,再也不能入眼。他,不需要英貌,不需要才华,她只要他对她清寒朴素的好。如此,那深爱的过往再也淘洗不掉。
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朱淑真引来作“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往事之绚烂与现时之空洞的对比令朱淑真对自己内心的情绪不能已经。她恍然间忆起与爱人别离的那日光景。
那一日当是父母之命已达,媒妁之言已至的日子。他们彼此都已经知道结局的模样。时间里的背离在逼近着最后的一点温存。他们知道,那暖,自此将不再。“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日思夜梦,她再一次梦见他。初见时的模样,他依旧深情款款地望着她。他站在云端,他浮于她的红尘之上。若是可以有得望,怕是也够了。只是,情爱流离成奢侈。一梦成空,再不见。醒来愁依然。辗转反侧难成眠。他是否听得见她的啜泣,她的呢喃:见天容易见君难。
生命不可预知,如同跋涉虚无之境。时间在男女欢爱的思念里是倏忽是转瞬是一刹是“水云间,悄无言。”见天容易见君难。“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这是秦观《江城子》词里的句子。秦观也曾作词表达内心对男女情意之不可预知的体味。朱淑真的心事几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