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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了?夏国强问我。
我按了几下手腕上的电子表,这块表进过水,平常根本不显示时间,必须使劲按才可以,还没等我把时间按出来,就听到林小芳说:还有半个小时,晚自习放学。
林小芳的手腕又细又白,上面带着一块小巧精致的坤表,表带是银白色的。在我心目中,很少有学生戴这种表,只有大街上最时尚的女人才会带这种表,这种表似乎能够散发出阵阵雪花膏的香气,让我感到晕眩。
那咱们别回教室了,唱歌吧。我有钢琴的钥匙。说完,夏国强把钥匙取出来,打开钢琴琴盖。这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一架钢琴,除了音乐老师外,只有几个成绩比较好的音乐特长生有钥匙,夏国强是其中的一个。林小芳也是音乐特长生,但她根本就不会弹钢琴,这也是夏国强说她考试给老师送礼的原因之一。
我给你伴奏。夏国强对林小芳说:你唱吧。
林小芳很爽快,仅仅用自己微笑的目光和我们充满期待的目光对撞了一下,就答应了。这一点不像很多女生,又想出风头又装害羞,让人从骨子里看不起,比如老六的女朋友陈小静,也是音乐特长生。有一次老六生日,让她唱歌,她又是感冒了又是嗓子哑了,足足磨蹭了十分钟才唱,我觉得陈小静的这种磨蹭并不是考验了我们的耐心,而是构成了对我们智商的侮辱。事后老六向我们解释说她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我毫不客气地反驳老六:别忘了,这句诗写的是*。
同样是被要求唱歌,林小芳连推托都没有推托,她弹了弹烟灰,像是自言自语:唱啥呢?
《血染的风采》夏国强按了两下钢琴,一脸洋洋自得的微笑,刻意拿捏出的表情和姿势,和当时流行的克莱德曼钢琴专辑的封面颇为神似。
你就会弹这一首吗?不甘寂寞的老六说:二重唱不行吗?我们俩一起。
得了吧,你一开口,调儿,得跑到田庄。夏国强说。
那也比你强啊,你一唱这首歌就咳嗽。老六又提起了夏国强的旧事。有一次我们去街上的卡拉OK摊唱歌,两块钱唱一首,卡拉OK摊是当时的新生事物,一群人围着,听一个人唱,对唱歌的技术性要求比较高,我和老六都不敢唱,就怂恿夏国强唱,夏国强是音乐特长生,唱歌本来就是他的专业,他像个专业歌手那样,拿着点歌本翻了半天,点了《血染的风采》,不过唱到最后那句高音的时候,他心里没了底,就故意装着被烟呛着,咳嗽了一阵,把这句高音硬给搪塞过去了,竟赢来了阵阵不明真相的掌声。
就唱这首吧。林小芳把烟头顺着窗户扔到了外面,清了清嗓子,望着夏国强,两个人仿佛很默契地对视着点了点头,悠扬的钢琴声响了起来。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
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
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
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
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血染的风——采
林小芳唱得特别好,尤其是最后那句曾让夏国强不得不假装咳嗽的高音,林小芳唱得圆润饱满,毫不费力,像一架参加空中表演的喷气式飞机,在蓝天白云间拐了好几个弯儿,又平稳地落在了跑道上。林小芳的这首歌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投入到一首歌中去。多年以后,我偶尔还会想起她唱歌时那双一直凝望远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雄壮的山脉与豪迈的河流,事实上那时候我们几乎从没出过楚丘县城,也从来没见过任何山河,沿着她唱歌时的目光,只能看到窗外黑漆漆的操场,一排排破旧的教室,教室里塞满了一个个疲倦不堪的学生。
认识林小芳的那个晚上,我一句话也没有对林小芳说。
新年过去不久,就是期末考试。毫无疑问,我们都考得非常糟,发下来的成绩单惨不忍睹。寒假在一片白茫茫的忧伤中度过,我不敢想下一个寒假到来的时候,自己会在哪里,也许,对我来说,不会再有寒假了。这个新年,全国政协的茶话会上。*发表讲话说,今年我们将制定和开始实施“九五”计划和二零一零年远景目标纲要。今后的十五年在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征程上,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重要时期,任重道远,前途光明。
十五年,对我来说,真的太遥远。十五年前,我才三岁,十五年后,我就三十三岁了。我不想到我三十三岁的时候,还要活在承前启后、继往开来之中。
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彭丽媛唱了一首歌,我觉得这首歌林小芳唱会挺合适,和《血染的风采》风格相近:
你说我是你遥远的星辰,从前的天空也有我的闪烁
你说我是你失收的种子,从前的大地也有我的花朵
你说你一直在倾听我流浪的脚步,你说你始终在注视我海边的渔火
你用永照人间的日月告诉我,你用奔腾不息的江河告诉我:
我属于呀你我的中国,我属于呀你我的中国
想起林小芳,我的心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暗成了黑暗中的苍穹。或许,林小芳就是我遥远的星辰,在我此时的天空闪烁。
我将青春付给了你 卷三(1)
冷红飘起桃花片,青春意绪阑珊。
——冯延巳《临江仙》
一进巴山夜雨的大门,就看到,秋秋坐在门边的竹子隔断里,守着一大盆红彤彤的水煮鱼,冲我笑,透过水煮鱼的热气,秋秋的微笑让我觉得浑身上下火辣辣的。
菜够快的。我脱了外套,挂在椅子上。
刚录完节目,没卸妆就来了。秋秋问:你是不是成天没事干啊?
秋秋这句话就像水煮鱼里的辣椒,一下呛住了我的喉咙:你是不是想说我吃饱了撑的?我可一口没吃呢!
不是这个意思。秋秋有些歉意:我是说,你没女朋友啊?
骂人不揭短。我缓过劲来:你说的女朋友——炮友那种?
秋秋嘴角一翘:我给你介绍一个?
你不是想毛遂自荐吧。我一脸坏笑:要真有这想法,我也认了。
滚。秋秋说出这个字,马上就觉出不雅,冲我做了个鬼脸:你老家是哪儿的?
楚丘县。我说:多好的地方,人杰地不灵。我背井离乡来支援你们济南建设,还不发个女主播给我,慰藉一下我苦难的肉体,还有心灵?
主要是肉体吧。秋秋一边说,一边向我身后挥了挥手:这边儿,上趟洗手间就丢了,你个笨蛋。
沈小琴飞速走过来,挨着秋秋坐下,从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边擦手边说:这里的隔断都一样,全是竹子的,顾客又不是熊猫。
沈小琴的思维模式总是与众不同,我是从这一次才发现的。我没想到秋秋会和她一起来,难道,真的要买一赠一吗?
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同时吃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比这件事情还要痛苦的,就是这两个女人是闺蜜。作为男人,只能边吃边听这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话,谈得全是闺中琐事。借用苏格拉底的比喻: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那么,两个女人就是一千只鸭子,闺蜜相当于再加上一千只。和两千只鸭子吃饭的我,简直是食之无味。
我一边想着,一边啃干锅辣鸭头,出了一脑门汗。
贵和好几个名牌专柜最近打折,用会员卡折上折,你去看吗?
好啊,明天有空吗?
明天不行,牛制片有个活动,让我出外景。
给红包吧?
能给就不错,不会太多,牛制片太抠,还是马制片大方。
你一说马制片我想起来了,他和……秋秋看了我一眼,凑到沈小琴的耳朵边小声嘀咕起来。
我假装无视,继续啃干锅辣鸭头。
秋秋和沈小琴其实还算知书达礼,怕冷落了我,时不时问我一句:你最近在写什么小说啊?
还是通俗小说。我埋头苦吃,继续无视,心想三妻四妾的古人们,一定在耳朵里预装了超强防噪系统,在一张张*快活的床边,是一个个聒噪难耐的餐桌。还有现代流行的*,没什么好玩的,俩女的凑一起嘀咕,听,也听阳痿了。
饱了。我擦擦嘴,说:先走了。
还有约会啊?秋秋说:业务这么繁忙?
回家用功去。我说。
别闹了。秋秋板起脸:有正事找你。
啥正事?
秋秋看了沈小琴一眼,沈小琴说:我有个表弟来济南参加艺考,本来想考表演专业,让秋秋辅导,一听他的普通话说的全是县城味,还没你标准呢,想让他考导演,让你给他辅导一下笔试,行吗?
【高三本纪002】
起春节后,尽至济南一周,凡一月。
寒假开学不久,我们去济南参加艺考。
当时的艺考远没有现在火爆,主要专业只有音乐和美术两种,和如今扩招后庞杂的专业、火爆的群体相比,堪称冷清。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我将青春付给了你 卷三(2)
我上了高三才知道省城还有一个艺术学院,寒假里才知道艺术学院还有个导演专业。夏国强花五块钱,邮购了艺术学院的招生简章,拿给我看。
可以肯定,在我之前,夏国强曾把这个简章拿给了无数人看,简章已经被折破了,折痕处横竖贴着两道透明胶布。
我又不搞艺术,看它弄啥?
有个导演专业,我看挺适合你。夏国强把简章小心翼翼地摊开。
捣蛋专业还差不离。我说。
这你就不懂了。夏国强说:导演和捣蛋的原理都是一样的,你只要把专业捣过了关,文化课分数线特别低,还不考数学。
不是“全兴”吧?我仔细看简章。看到导演专业的考试程序是:
初试:朗诵(自选寓言、散文或小说片断一篇;根据主考教师要求即兴朗诵)。
命题表演。
二试:作品分析(笔试:观摩指定的戏剧或电影录像后进行分析)。
三试:命题编讲故事。
对照了一下这个程序,我觉得自己如果能过了初试,后面会相对容易些,并且越来越容易。编讲故事就是吹牛,成天和夏国强混在一起,一般的牛还是能吹囫囵的。作品分析就是评价事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