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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张照片,寒晓忽然理解了爸爸为什么会放不下她,为什么会宁愿伤害妈妈和自己。这样美好得令人心疼的少女,往往意味着一段美好得令人心碎的爱情,意味着终此一生都无法真正成为过去的记忆。
只是理解也不意味着接受,或原谅。
有时候寒晓真希望爸爸和卓剑妈妈一直偷偷摸摸的就好,瞒着所有人,将这段婚外情共同守护成一个纵亘一生的秘密,就像从五年级直到初二的那些年那样。
他们五年级那年,在那通电话之后过了许多天,茹霖终于战胜了自己的犹豫和怯懦,迟疑地对儿子问了出来:“韩……寒晓不是姓韩?那她姓什么?”
卓剑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耐烦:“叶。”
茹霖心里一块漂悬多年却似乎刚刚才被发现的石头咯噔一声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找到他了。
找到他之后,才发现他原来也没放下自己,又或者,是太轻易太无力抗拒地,就重新拾起了自己。
只是如同一切其他这样的恋情一样,在最初,两个人都还瞒着各自的家庭,尤其要瞒着还太小的孩子。
所以,直到初一,卓剑和寒晓都还拥有着自童年绵延而来的无忧无虑的好时光。
上了中学,体育课出现了好些以前没见过的新项目,比如说,第一次要考跳山羊。
更要命的是,体育老师觉得这世上谁没跳过山羊啊,于是根本就没给机会让大家练习,临到考试前才突然宣布要考这一项,给大家十五分钟练习,练完后直接考。
可怜寒晓就是这世上唯一没跳过山羊的那个人。
她哭丧着脸不知该怎么办,卓剑弯下腰给她当山羊:“来,跑过来,双手在我背上一撑,两腿一张就跳过去了,很容易的。”
寒晓死活不敢跳,每次全力冲刺跑到跟前都突然刹车:“要是我踢着你脑袋怎么办呀?”
“不会踢着的,放心吧。”
“会的,我觉得会,我怕……”
“踢我的脑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来,跳!”
“不……我不行……”
好在考试的时候用的山羊不是卓剑,而是跳山羊专用的器械,寒晓冲到跟前,轻轻松松就跳过去了。
她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冲卓剑挥手,他一口气替她憋了半天,此时笑着直摇头。
他对她说:“嗯,你还真是怕踢着我呀!”
又比如考八百米也是第一次。男生考完之后轮到女生考,寒晓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卓剑一声喝彩刚出口,就见她摇摇晃晃地倒在了一旁的沙坑里。
他急忙狂奔过去,见她坐在那儿张大嘴拼命喘气,像条濒死的鱼,连忙伸手拉她:“快起来快起来,没听老师说吗?跑完不能马上坐的,不然心脏受不了可能会出事儿!”
她全身残存的力气都用来摇头了。
他急了,想要不由分说拽她起来:“你还要不要命了?喂!那你还爱不爱美啦?老师可还说了,刚跑完步就坐下屁股会变大的!”
她大大喘了口气,总算能磕巴磕巴地说话了:“不起!我、我腿都、都快断了,起……不来了!”
卓剑使劲把她往上提:“我说你怎么瘫了就突然变这么沉了呀?喂!叶寒晓!你先起来,我背你走行不行?”
寒晓继续摇头:“我不起来,我头晕,我眼前直冒金星,我想吐还想拉肚子!”
卓剑哭笑不得:“正常反应,起来走走就好了,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刚才也这样,走走就没事儿了!”
“不,我不行了,坐着都不行了,我得躺一躺。”寒晓说着,身子就往地上出溜下去。
卓剑气得一用力,霍的一下把她提溜起来,生拉硬拽地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拖着扯着就带着她往医务室走。
寒晓看出了他的去向,顿时觉得被打了强心针:“好好好,走快点,这样一会儿我要猝死还有救哈。”
“嗯嗯嗯。”
“我的腿真的好软,是不是真断了呀?咱校医能给我接上吧?”
“嗯嗯嗯。”
“我觉得喉咙里直冒血气,一会儿咳血了也能马上叫急救车吧?”
“嗯嗯嗯。”
“我觉得……嘿,卓剑,我好像好了!”
卓剑丢开她,鄙视地白了她一眼:“看,我说的吧?走走就好了!”
——
寒晓刚把枕头装到枕袋里去,抖了抖拍了拍,忽然听见门一响。
随着来人从门缝里涌进来的是寒寒欢快的叫声:“爸爸,妈妈回来了,在卧室里!”
寒晓当机立断地直接往地上一坐,就缩在了床后。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张床的高度究竟是否足以将自己完全遮住,却也没有勇气回头查看,生怕一扭头就会对上两束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目光。
也来不及去思考,外面通风报信的小哨兵已经把什么都说了,难道她还躲得过去吗?
更何况,怀里还抱着他的枕头,他只要往床上一看,一眼就能发现枕头不见了。
指望他不要往床上看?怎么可能?刚刚才换上的因为崭新所以陌生到刺目的床罩……
许多年前,他早已替她总结过:“原来‘掩耳盗铃’不是编出来的,是真有其事啊!”
长绒地毯的吸音效果无可挑剔,她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超出人类听力范围的细小声音。
而那扇房门在迎进主人之后又被密密关上,就是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可以隔音效果这么好?居然令她在他已经开了门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听到!
寒晓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对面的窗户。
如果这里的隔音效果没这么好又怎么样?如果她早一点听见他回来又怎么样?难道还能从这里跳下去?
那个声音在一床之外凉凉地说:“还打算在我的地板上坐多久?”
寒晓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却无论如何抬不起头来。
只好顺手再把怀里一直紧紧抱着的枕头拍了拍。
原是为了掩饰,不料做完了却益发尴尬,赶紧将枕头放回床头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再有第二句话。
她略略放松,低着头快步往房门口走去。
手刚刚搭上门把手,胳膊就被他狠狠拉住。
低低的怒喝就响起在头顶上:“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当年这孩子一生下来你就抛弃不管也就罢了,现在他就站在你面前,那么懂事那么可爱,眼巴巴地喊妈妈,你居然还忍得下心不认他?!”
寒晓胸口一紧,抽痛突发有如心疾。
她垂下眼睛,勉力调集起所有的冷漠来遮断自己将欲崩溃的心慌意乱:“就是因为当初抛下他不管,所以自知配不上他那一声‘妈妈’。”
他似乎噎了噎,再开口时,语调已经凌乱地揉在了一派咬牙切齿里:“那你当初何必要生下他!”
她霍地转身,脸色迅速由红转青:“问你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怀上他!”
他眼中怒火熊熊,仿佛封印着两只猛兽,正欲冲破禁制择人而噬。
在将她的胳膊捏断之前,他终于恨恨出声:“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第六章
寒晓的感冒才刚好没多久就进入了十二月份,天气彻底变得很坏,完完全全是冬天的样子了,山雨欲来水气氤氲,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
这座城市本来就在最东端,天黑得早,这天不过三点多钟,天就已经阴沉得像是马上就要沉入永夜。
天气不好,又不是周末,生意不大好做。寒晓和眉眉在店里守了大半个下午,顾客一直稀稀拉拉的。眉眉在绣一只十字绣,这是一个女大学生订的抱枕套,寒晓则在给加入了宁馨会员的所有客户写圣诞卡。为了令每位客户都感到宁馨是真的很贴心,这套贺卡是老板娘特意请专人设计制作的,交给擅长文字书法也漂亮的寒晓来一张张亲笔书写。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好在节日期间的忙碌还没开始,趁着这个清闲的下午,寒晓终于赶完,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轻松地笑了。
而后,她同眉眉交待了一声,就拿起一纸袋装好信封贴上邮票的贺卡,到附近的邮局去寄出。路过“棒!约翰”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色彩鲜艳胖胖的充气雪人,乖乖地站在淡灰色透明的空气里,令寒晓一时间只觉得原本就如释重负的心情越发冲破了坏天气,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仿佛一早就遥遥感应到了她的快乐,再回到店里时,她发现这里居然也已经一扫先前一片清冷的氛围,一推开门,扑面就是一片笑语喧哗。
寒晓如临大梦般地看着幼儿园地那一角。那里排排坐着五六个小朋友,正痴痴地望着前面那个大人,随着他的一言一行热烈反应,剩下的整个世界都被抛在了他们的注意力之外。
而那个正在前面带动着小朋友们所有注意力的家伙,也只在寒晓进门时瞥了她一眼,就神采飞扬地继续自己正忙着的事了。只见他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现场作画,别说小朋友们了,就连他们的妈妈都一个个大开眼界的样子,兴奋得两眼放光呼吸急促。
关键在于那面上头原本只会画些最简单花花草草的白板,居然摇身一变就成了个神奇的聚宝盆,上面的画儿有如神来,源源不绝层出不穷。他一边画一边让大家猜这是哪个卡通人物,其实哪里用猜,根本就是惟妙惟肖恍若直接从荧屏上搬过来的,引得孩子们奶声奶气争先恐后地喊——
“哇!多啦A梦!”
“啊!喜羊羊!”
“不对不对,这是懒羊羊,头上有一砣屎的!”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是懒羊羊!”
“红太郎!”
“这个……”
“这个我认识,这是Pooh!”
……
眉眉察觉到寒晓回来,恋恋不舍地意欲起身。寒晓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留在幼儿园地那里跟小朋友们一同观摩,自己来照顾客人就好。
眉眉感激地直冲她打手势,是涌泉之恩容后再报的意思,然后就马上掉回头去继续随小朋友们看得嘻嘻哈哈嚷嚷得面红耳赤了。
寒晓苦笑着摇摇头,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几位孩子的妈妈身上,看她们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助的地方。
无奈这几位少妇也正张望得投入,一个个手里或拿着一幅桌布定格在半空中、或翻检着一小筐桌垫而眼睛却完全没有在看,也不知如此专注究竟是冲着那支神奇的画笔还是握画笔的人,总之,她们一时间都不太可能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