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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12月18日上午,在北屋西头的书房里,毛泽东和他的老朋友斯诺再次相聚在这里。虽然两个人比起30年代的初期见面,都苍老了许多。但老朋友的相见却因岁月的无情流逝而弥足珍贵。他们间不仅是私人的友谊,更有着事关国家的消息的传递。斯诺巡视着这间大屋,总感到它更像是一个大文豪的工作间,而不像一个领袖人物的会客室。世界上的领袖人物他见的多了,但像毛泽东这样游弋在书海里的却是少见。毛泽东这艘大船 总是慢慢地游动着,冒着青烟的香烟就像是大船的烟囱。
毛泽东的烟吸得太厉害了,有时便止不住猛地咳起来。斯诺关切地问:“主席已经吸了几十年烟了。”
毛泽东端起茶杯润润喉咙:“医生劝我戒烟。我戒过。戒不掉。”
双方谈过一些往事,便转入最重要的话题。每当这时,总是毛泽东随口慢悠悠地讲着,斯诺一刻不停地记着。
毛泽东坦言道:“我欢迎尼克松上台。为什么呢?他的欺骗性也有,但比较少一点。你信不信?”
斯诺点头。
“他跟你来硬的多,来软的也有。他如果想到北京来,你就 捎个信,叫他偷偷地,不要公开,坐一架飞机就可以来嘛。谈不 成也可以,谈得成也可以嘛。何必那么僵着?但是你美国是没有 秘密的,一个总统出国是不可能秘密的。他要到中国来,一定会 大吹大擂,就会说其目的就是要拉中国整苏联,所以他现在还不 敢这样做。整苏联,现在对美国不利;整中国,对于美国也不 利。”
毛泽东换上一支烟,继续说着:
“现在我们的一个政策是不让美国人到中国来,这是不是正 确?外交部要研究一下。左、中、右都让来。为什么右派要让 来?就是说,他是代表垄断资本家的。当然要让他来了,因为解 决问题,中派、左派是不行的,在现时要跟尼克松解决。”
毛泽东说起这之前的许多内情:“他早就到处写信说派代表 来,我们没有发表,守秘密啊!他对于波兰华沙那个会谈不感兴 趣,要来当面谈。所以,我说如果尼克松愿意来,我愿意和他 谈,谈得成也行,谈不成也行,吵架也行,不吵架也行,总而言 之,都行。”
斯诺插了一句:“我看可能要吵架。”
毛泽东说:“我看我不会跟他吵架,批评是要批评他的。我 们也要作自我批评,就是讲我们的错误、缺点了,比如,我们的生产水平比美国低,别的我们不作自我批评。”
斯诺又问:“你觉得尼克松能接受吗?”
“尼克松要派代表来中国谈判,那是他自己提议的,有文件 证明,说愿意在北京或者华盛顿当面谈,不要让我们外交部知 道,也不要通过美国国务院。神秘得很,又是提出不要公开,又 是说这种消息非常机密。1972年美国要大选,我看,这年的上 半年尼克松可能派人来,他自己不来。要来谈是那个时候。他对 那个台湾舍不得,蒋介石还没有死。台湾关他什么事?台湾是杜 鲁门、艾奇逊摘成这样的,然后又是一个总统,那个里面他也有 一份就是了。然后又是肯尼迪。尼克松当过副总统,他那时跑过 台湾。他说台湾有一千多万人。我说亚洲有十几亿人,非洲有三 亿人,都在那里造反。”
毛泽东预言:“中美两国总要建交的。中国和美国难道就一 百年不建交啊?我们又没有占领你们那个长岛。”
说着到了午饭时间。毛泽东让人将饭菜送到北屋中间的起居 室,他要与斯诺共进午餐。菜基本还是老几样,只是多了瓶茅台酒。他们边吃边聊,毛泽东谈锋极盛。这次谈话长达五个小时, 直至午后1时。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这样长谈过,也是他晚年与 人交谈时间最长的一次。
在这之后的半年时间里,中美双方虽然都有接近的表示,但 并无实质性的进展。直到1971年的清明节前后,事情又有了新的转机。
毛泽东的大写字台上放着一份外交部和国家体委联合打来的 关于不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报告。
周恩来已在报告上批了“拟同意”三个字,又在旁边用铅笔 添了几句话:“可留下他们的通信地址,但对其首席代表在直接 接触中应表明,我们中国人民坚决反对‘两个中国’、‘一中一 台’的阴谋活动。”
报告是4月3日打的。此时,在日本名古屋,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一天前,毛泽东已经在看过后用笔圈阅,把报告批了下去。
秘书已经对外交部和体委作了传达。
接到国内的指示,代表团负责人赵正洪和宋中作了商量,决 定立即通知加拿大领队沃尔登女士,因为她的女友纽伯格是美国 籍,不宜在此次访华。至于美国队提出的访华事宜,他们只是口 头表达过愿望而从来没有正式申请,也不必为此事专门前去告 知,等到在哪儿相遇时,顺便打个招呼即可。邀请美国乒乓球队 访华的事看来就要就此罢休了。
可毛泽东却少有地犯起踌躇。他将批过的报告留在他的写字 台上,并没有让秘书拿去归档。今天是日本名古屋乒乓球赛的最 后一天了。“大参考”上已经登载了许多有关乒乓球的消息。特 别是世界冠军庄则栋和美国乒乓球运动员科恩交朋友的敏感新 闻。19岁的美国洛杉矶圣莫尼卡大学生科恩说,中国人让他从 一个练习馆搭车到比赛馆去,大轿车上有20多个中国运动员, 世界冠军庄则栋对他很友好,他接受了庄送的一件礼物。一件漂 亮的中国山水织锦。他甚至同庄照了相。他也拍了一些中国选手 练球、打球的纪录片。这个科恩还讲,如果他们邀请我去中国, 我愿去。他回赠了一件带有和平标志的短袖衫给庄则栋,还别上 了美国代表团的纪念章。庄则栋接受了。科恩说,中国运动员非 常友好……
两个青年已经这样做了,对两个国家有什么启发? 毛泽东不断地思索着。
午夜前,周恩来来过。谈起通过巴基斯坦和罗马尼亚传来的 信息。还谈起了美国国务院3月15日宣布取消对持有美国护照 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旅行的一切限制,并说今后只要有正当目的, 均可到中国访问。白宫新闻发言人在情况介绍会提请大家注意这个决定,说:“我们希望对方会有互惠的行动,但我们不会因为 无此行动而裹足不前。”联系到2月底尼克松在对外政策报告中 表示“准备与北京对话”,称“美国准备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在 国际大家庭中起建设性作用”等等,周恩来感到,种种迹象表 明,中美关系已经进人了一个关键的转折关头。周恩来提醒毛泽 东,4月8日,各国代表团将陆续离开名古屋回国。
毛泽东已对斯诺谈起过要让尼克松来,让总统来,难道还不 让一个毛头小伙子来?
然而说归说,想归想,在当时那种国际政治形势下,要邀请 美国一支运动队访华却不是一件小事。此口子一开,中美间的秘 密就会公开,就会引起众多连锁反应,是祸是福,一时也难以预料。
吴旭君,这位当年毛泽东的护士长还清楚地记得毛泽东下决 心时的情景:
“我当时想,这么看来,不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这个大局 已定,因为大家的意见都一致。主席让我看完文件退给外交部办 理,办完这件事后我觉得主席有心事,因为我跟他相处久了,看 得出来。至于有什么心事,我不知道。就在4月6日那天,他要 提前吃安眠药,他要提前睡觉。晚上11点多了,他坐在那儿, 当时那儿是床。他就坐在床边。我坐在床前面的桌子上吃饭,就 坐在他对面。他因为吃了大量的安眠药,睏极了,他就脑袋这么 低着,就在那儿这么低着睡,就是不肯躺。过了一会儿,他突然 间说话了,嘟嘟囔囔的,听不清说什么。听了半天,我才听出 来,他要我去给王海容同志打电话,当时王海容同志是外交部副 部长,他说要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我的天哪,我一听这话当 时就愣了,我想这跟白天退走的文件正好相反,如果我按他现在 说的去办,那跟文件的精神不符合呀,那总理和他都划了圈的, 那可能就会办错了。再有,主席曾经跟我交待过,他说他吃了安眠药以后,讲的话不算数。那么现在他跟我交待的这件事就是他 吃了安眠药后讲的,那算不算数呢?我如果照他现在说的去办, 那不就是错上加错了吗?我在提醒自己,这么大的事可不能轻举 妄动。我得想一个办法来证实主席现在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用什么办法呢?我想,那就是我得让他再主动地讲话。过了一会 儿,主席勉强地抬起头来,使劲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小吴,你怎 么还坐在那儿呀?我叫你办的事你怎么不去办呢?我想这下可对 了,主席可说话了。我就很大声地问他,我说:主席,你刚才都 跟我说了什么啦?我尽顾吃饭了,没听清楚,你再跟我说一遍。 不错,他又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吞吞地又把刚才交 待的事重新说了一遍。我就反问了一句,我说:‘你现在都吃了 安眠药了,你说的话算数吗?’主席就向我这么挥了一下手,说: ‘算,赶快办,要不就来不及了。’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毛主席做 了最新的决定。”
消息传过去,名古屋震动了。人们对这件事的关注,远远超 过了对31届世界乒乓球比赛结果的关注。
小球终于转动了大球。
4月10日,美国乒乓球队经香港飞抵北京。
4月21日,中国方面向尼克松提出解决中美关系的关键问 题在于:“必须从中国的台湾和台湾海峡地区撤走美国的一切武 装力量。”重申,中国政府愿意接待包括美国总统在内的美国政 府代表来北京进行直接晤谈。
5月17日,尼克松向北京正式表示,他准备访问北京,同 中国领导人直接会谈,解决两国之间的分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