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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好像可以把这些人当作小蝌蚪一样舀起一把似的。”他说。
她大笑着回答:
“是啊,没有必要隔得老远来看清自己的力量,树木可高大得多了。”
“只不过是自命不凡罢了。”他说。
她挖苦地笑笑。
林荫道外边,两条细长的铁轨伸展而去。铁轨边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一小堆一
小堆的木材,冒烟的玩具般大小的火车在奔跑。运河象条银带似的任意贯穿在黑土
堆问。远处,河岸平地上密密的全是人家,看上去像黑乎乎的毒草,鳞次栉比,密
密层层,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曲折贯流旷野的那条波光粼粼的大河为止,不时地被
更高一些的树木阻断。河对面的陡岸峭壁也相对地显得矮小多了。大片旷野给树木
覆盖得郁郁葱葱,麦田隐隐发亮,旷野无边无际,一直延至青山耸立的虚无缥缈的
天际。
“想起城镇发展得还不快,真令人高兴。”道伍斯太太说,“现在还只是田野
上的一小块癫疮疤。”
“一小块癞疮疤。”保罗说。
她打了个寒噤。她讨厌这个小镇,温怒地望着对面那一大片与她无缘的旷野,
那张冷漠的脸,带着敌意,使保罗不由得想起一个怨气满腹、抱憾终身的天使。
“可是这个镇不错吗!”他说,“不过是临时的。这是我们走上确实可行的道
路之前粗略的权宜之计,等将来我们有了好主意再说。这镇会好起来的。”
岩洞里,灌木丛里的鸽子安逸地咕咕叫着。左面,圣玛丽亚大教堂高耸入云,
同城堡比邻,屹立在那些破砖烂瓦之上——道伍斯太太眺望这旷野景色时,不由得
愉快地笑了。
“我感觉好些了。”她说。
“谢谢你,”他答道,“不胜荣幸!”
“噢,我的小弟弟!”她大笑。
“嗯,这就是你把右手给人的东西,用左手抢了回去,绝对没错。”他说。
她满有兴致地对他笑。
“可是你刚才怎么啦?”他问,“我知道你正在想些特别的事情。我能从你脸
上看出来。”
“我想我不会告诉你。”她说。
“好吧,那就别说了。”他回答。
她红着脸,咬了咬嘴唇。
“不是,”她说,“是那些女工。”
“她们怎么啦?”保罗问道。
“她们有件事已经筹划了一星期了。今天她们似乎特别来劲儿。个个都一样,
故意保守秘密来奚落我。”
“真的?”他关心地问。
“我本不在乎,”她用气愤激昂的语气继续说,“如果她们不是拿这个——她
们的秘密故意在我当面卖弄的话。”
“真是妇人之见。”他说。
“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气真可恨。”她激愤地说。
保罗一声不吭。他知道女工们为什么得意,他很抱歉自己成了新纠纷的祸根。
“她们尽管保守秘密好了,”她深思了一会儿苦涩地继续说,“可是她们不该
这么炫耀,让我始终蒙在鼓里。这事——这简直让人受不了。”
保罗想了一会儿,深感不安。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他面色苍白神色慌张,“今天是我的生
日,她们全体给我买了好多颜料,她们嫉妒你——”保罗觉得她一听到“嫉妒”这
个词神色顿时变得冷冰冰的——“仅仅是因为我有时带本书给你。”他慢吞吞地加
了一句,“但是,你要明白,这仅仅是件小事,你千万别介意——因为——”他很
快地笑笑——“嗯,尽管她们一时得意,现在她们要是看见咱们在一块,会说什么?”
克莱拉很生气,因为他冒失地提到了他们眼下的亲密关系,这话简直是侮辱。
然而,看到他如此平心静气,她也只好竭力克制着自己,原谅了他。
他俩的手都放在城堡墙粗糙的石栏上。他从母亲那儿继承了一种纤巧的气质,
所以他的手长得小巧而又充满活力。她四肢发达,双手相应地又显得很大,不过看
上去又白又有力。保罗一瞧见这双手,就明白她的心思,就了解她:“她想让人握
住她的手。——尽管她对我们是如此高傲。”他默默自语,暗自思量。而她也在注
视他温暖又活泼的双手,好像是专为她而生。这时他正双眼忧郁,凝视着旷野,陷
入深思,千姿百态的万物都从他眼前消失了,剩下一片黑暗,其中包含着多少忧伤
和悲剧,所有的房屋、河滩、人类、飞禽都无一例外引人忧伤和悲悯。只是外形上
不同而已。此刻,万物形状仿佛都模糊一片,只剩下那一大堆黑乎乎的土堆,充满
了挣扎与痛苦的物质。这一切构成了眼前的景色。工厂、女工、乡亲、高耸的教堂、
镇上的密集的房舍,全都淹没在幽暗、深思和忧愁的氛围中。
“两点钟敲过了吗?”道伍斯太太惊奇地问。
保罗从深思中惊醒,万物都恢复了原形,重新获得了各自被忽略的个性和欢乐。
他俩匆匆赶回去上班。
他匆忙准备着晚上的邮件,检查芬妮车间送来的活儿,这些成品还散发出一股
熨烫的味儿。正在这时晚班邮递员进来了。
“保罗·莫瑞尔先生,”他边说边笑着递给保罗一个邮包,“是一位女士的笔
迹!别让姑娘们看见。”
邮递员本人就极受人喜爱,他很喜欢拿姑娘们对保罗的感情开玩笑。
这是一卷诗集,还夹着一张便条:“请允许我献上这份心意,请勿见外。衷心
祝福你顺心如意。——克·道。”保罗顿时满脸通红了。
“天呀!道伍斯太太。她太破费了。上帝,谁会想到呢!”
他忽然大受感动,心里充满了来自她的温情,沉浸在这温情中,他似乎感觉到
她就在跟前——她的双臂、她的肩膀、她的胸脯。他不仅能看到,而且可以摸到,
甚至觉得与它们融为一体了。
克莱拉的这一举动使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了。其他女工也注意到保罗一碰到道伍
斯太太就抬起闪光的双眼瞟着她,特别亲切地向她致意。人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奥秘。
克莱拉知道他本人尚未意识到,她也就不动声色,要是有时看见他迎面走来,她就
故意转过头去。
午饭时间,他们经常出去走走,这事完全光明正大、心地坦诚,人人都觉得保
罗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状况,所以也见怪不惊。他现在与她谈话多少有些
像以前同米丽亚姆谈话时的热情,但是对话题不大在意,也不费心推敲自己的结论。
十月的一天,他们去兰伯利喝茶。他们在山顶上停了下来,保罗爬上去坐在一
扇门上,她坐在踏阶上。下午,天空弥漫着一层薄雾,麦捆在雾里透出昏黄的光束。
他们都沉默不语。
“你结婚时多大了?”他平静地问。
“二十二岁。”
她的噪门压得很低,有点低声下气的。她现在愿意告诉他一切。
“八年以前?”
“是的”
“你什么时候离开他的?”
“三年前。”
“五年!结婚时你爱他吗?”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悠悠地说:
“我想当时是爱他的——多少是爱他的。这事我没多想过。他需要我,当时我
太拘谨。”
“你没多想就糊里糊涂地走入婚姻圈吗?”
“是啊。我好像睡了一生似的。”
“梦游症吗?可是——你何时醒来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来,是否醒来——从我很小的时候。”
“当你长成一个女人后你还在睡吗?多奇怪!难道他没有叫醒你吗?”
“没有,他没能做到。”她单调地回答。
褐色的小鸟掠过树篱,那里野蔷薇开得红艳艳的。
“他做到过什么?”他问。
“打动过我。他对我从来是无足轻重的。”
下午天气温暖,日色朦胧。农舍的红屋顶在蓝色的雾雹中红得耀眼。他喜欢这
样的天气。他能感觉到,但却无法明白克莱拉在说些什么。
“但是,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他对你态度很恶劣吗?”
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他——在糟践我。他想吓唬我,因为他没能完全得到我。后来我感觉自己想
逃走,好像自己被绑住似的。他好像很卑鄙。”
“我明白了。”
其实他根本不明白。
“他老是很卑鄙吗?”他问。
“有一点。”她慢慢地回答,“后来他看出确实得不到我的真心,他就耍起横
来——他很野蛮!”
“那你最后为何离开他?”
“因为——因为他对我不忠实。”
俩人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搁在门柱上,以保持身体平衡,他把手盖在她的手上,
一颗心怦怦地急跳起来。
“可是你就——根本——根本不给他机会?”
“机会,怎么给?”
“让他亲近你。”
“我嫁给他——我本来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俩都尽力保持嗓音的平静。
“我认为他爱你。”他说。
“看起来是。”她回答。
他想把手挪开,可是不能。她自己挪开了,解了他的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
开始问:
“你就这样把他甩了吗?”
“是他离开了我。”她说。
“我猜想,他没能使自己成为你的一切。”
“他本想威胁我就范。”
不过这番话使两人都有点茫然。保罗突然跳下来。
“来,”他说,“咱们喝茶去。”
他们找到一家小茶馆,坐在凉爽的馆舍内。她替他倒好茶。她显得很沉静。他
感到她又回避自己。喝完茶,她深思似的望着茶杯,手里不停转动着自己的婚戒,
深思中,她竟退下戒指,把它竖在桌上转了起来。金戒指变成一个玲珑剔透、闪闪
发亮的圆球。圆球倒了,戒指在桌面上颠了几下停住。她转了又转,保罗看得出了
神。
可是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而且他只信奉纯朴的友谊。他认为自己对她的情感
是光明正大的。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