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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荣龙对新犯人的队列训练,口令不娴熟,这无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嘛,主要是他没有霸气和煞气,他在大学时也军训过,但这儿是劳改队,不需要文雅和客气,对新犯人的培训也不仅仅是队列训练,更要教新犯人一些做人的道理和改造的常识。但看来荣龙没做到这一点,后来听王干事说跟我比差远了,我还谦虚地回答:“不一定吧,王干事你可能对我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吧。”一天下午我回到坐班房后看他灰头土脸的,问他咋回事,他说郝导进坐班房来了,批评东西太乱,又指着桌上的东西问是不是他写的,他说是,郝导就训斥了一番,说这么多天了,咋还写个这逑样!我安慰他没事:“郝导对手下人一向要求很严厉,你刚过来当然得给你个下马威,没事,过去就过去了。”此后我发现荣龙开始练美术字,且小有进步,我心想:“唉,已经晚了。”然后我提醒他把桌子收拾干净,别再让郝导骂屋子乱,因为我知道郝导一定会于荣龙一个人在坐班房的时候去检查,有这次,而且,还会有下次。
虽然挨了骂,但这对犯人而言,特别是郝导身边的坐班犯而言,是很正常的。我和荣龙越来越熟。从我开始负责24中队犯人的队列训练开始,小成与早班收工饭一起打回来的小锅饭(这是我特意让小成在这个时间段打回来)我就经常顾不上吃,但我坚持让荣龙先吃、不必等我,给我拔碗里点放柜子里就行了、我随后回来再吃。终于有一天下午,门岗坐班犯跑到大院叫我:“快!郝导叫你!”
我一边紧着往回走一边问:“咋了?”
“好象是郝导逮住荣龙吃小锅饭。”
“荣龙咋说的?”我急切地问。
“听不大清楚,好象是荣龙扛了,说自己今天早上从25队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够意思!算个后生!”我赞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郝导又进坐班房检查了。原以为会查到柜子里放的小锅饭,没想到荣龙这小子太不谨慎了,点儿也太背了,正在吃的时候居然给逮着了!同时果然不出我所料,荣龙不是个出卖朋友的人。
我进了小院,“报告!”进了坐班房,郝导正在发火,见了我劈头就骂:“耍大咧你!干部眼皮底下就开小灶?!嗯?!闹逑甚了!上午就带过来了,为什么不汇报!还说是他一个人吃的饭?哄鬼了哄!这绝对是你们俩都吃了!荣龙,到底是第一次吃小灶还是每天都吃!到底是从25队带过来的,还是到了管教组才开始吃的!嗯?!”
荣龙低着头小声解释:“真的是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带过来的,昨天在路上碰见个老乡,他非要给我送来点……”
“放屁!干部里面我的老乡还多了,咋没人给我送!抽回地面没几天,鬼话连篇!现在马上滚回25中队!我会给你们刘指导打电话,这种犯人哪能回地面当勤务犯!”
荣龙回25中队去了,接下来从郝导的电话中可以听出,刘指导对犯人吃点小灶的行为很不以为然。郝导与刘指导说话的口气,虽是上级对下级,但要比对我们平缓得多:“……那也不行!一顿也不行!……你还能光听他一面之辞了?!……嗯,你考虑一下吧,这种阳奉阴违的犯人到底能不能当勤务犯!……嗯,我的意思是让他再下坑改造几年……你看着办吧,依你中队的实际情况决定,实在缺人,留中队观察几天也可以……”
感谢刘指导!每个中队都缺这种有文化的犯人这是事实,或许他正是看上了“阳奉阴违”这一点?他是老干警了,知道犯人里只有脑子活才能混起来,而中队又需要大拿来管理其他犯人。不管怎么说,荣龙继续留在地面、不下坑干活了。
暴风骤雨就算过去了,我重整河山,首先把门外墙根一排小板凳上坐着的新犯人逐个叫进来了解情况,晚上又给他们补课、白天加紧操练,反正三天后他们就下队了;24队的队列训练先由张小光带一带,这正是我首批培训的新犯人中当过兵的那个,人听话,在村里当过民兵队长,现在让脱离板油底层身份的他来训练,说话一板一眼,还有那么点回事,若有人强力支持他……
几天后我带了两条烟专程到25中队探望荣龙,为他压惊,同时也表示他把小锅饭的责任独自扛下来的感谢。他说:“这根本没逑事!真的,别说我现在还留在地面,就算下坑把帮,当时我也得扛下来!朋友嘛!谁和谁呀!”
“嗯,那你就先在中队呆着,中队干好了,徒刑也挣得不会少了。大队那边先缓一缓,咱十五年,谁熬不过谁呀!”
我俩哈哈大笑,然后我告辞。
回来的路上我翻来覆去地想: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越是朋友、越是信任的人,越得高度提防!我这样做,卑鄙吗?似乎也没什么,人与人之间就这样,先下手为强。现在是九月份,估计今年之内,大队干部不会再有找接班人的想法了,到了明年嘛,哪怕找十个八个也无逑所谓,反正我已经离出狱近在咫尺了!但是,荣龙为什么会失败?还是败在他自己身上啊!他已经不是不懂事的新犯人,也不能说没脑子,但怎么能这么没戒心、不谨慎呢?记得我与他同在东太堡折纸时,他经常故意大声说笑,当时还以为他徒刑太大,想在大声说笑中排遣恐惧,看来,只是他大大咧咧的性格使然啊!无论好事坏事,客观条件总是次要的,主观因素才是石头变不成鸡蛋的直接原因。古人云,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
送走这批新犯人,我马上回过头来抓中队的队列训练。
七横七纵,我是头排头列顶尖的一个,张小光在头排最后,张邦昌在头列最后,小敏在末排末列收尾,有我们四个占着四个角压阵,就能控制队列行进的步辐、速度,最外侧四面都是挑出来的机敏人,中间难免有差一些的。没办法,这49个犯人已经是从中队近二百人中挑出来的优秀了。
我在每个训练科目上都近似苛刻地要求。部队训练时不是拉线吗?那我也拉:每个分解动作定格后在每列两侧拉白线,固定手臂、手、手指、腿、脚、脚尖的位置,还要要求报数摆头的角度和跑步时身体前倾的辐度等细节,尽量使每个动作都精益求精。
这些人都已经不是培训时期的新犯人了,不少还是组里的大油,虽然对我比较敬畏,但我不能动手打人,只能在灌输集体荣誉感的同时严厉要求他们。我们队的好处是离大院操场近,每天在大院拉足架式操练——我认为,大院来往的领导干部多,参赛时的评委应该就在其中,让他们看看我们平时是如何刻苦训练的,比赛打分的时候会先入为主地有个好印象。不是有“功夫在诗外”这句话嘛,当然干部们去和评委们私下沟通是主要的,我做为犯人,只能做到这一点了。
指导员小程有空时会刻苦训练带队入场后、跑步至主席台前向领导汇报、然后跑步回来喊队这几个环节,至于犯人这边,只须临赛前两天他带几次配合一下就行了。各中队都是这样。
十月一日上午,24中队的队列方块大放异彩,以令人无可厚非的实力夺得第一名,并打破了历来各项赛事(除拔河外)的第一名都由直属科室获得的惯例。此外,六大队所属中队的整体成绩也超过了五大队——荫矿的示范大队,主管思想改造的周副教导员是郝导几年来暗暗要超越的目标。我想郝导是否会象我们一样在心里窃喜:你五大队算个逑,不就是几个中队集中住在最新的一幢监舍楼里方便管理嘛,六大队以后要是集中了,每次都压着你哈哈哈
出了风头的小程也很兴奋,让小姚给每个参赛的犯人发了一包君子烟,在随后的卖货中,给犯人发的东西比平时多:每人40包方便面、五根火腿肠、日用品一套(毛巾香皂牙刷牙膏各一,洗衣膏三袋)、水里罐头一个、肉罐头一个(鱼肉和午餐肉中择一)、君子烟一条、黑玉蝶一条。
整个中队沸腾了,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
国庆期间大灶伙食也不错,大块的肉,大片的鸡蛋,抿圪抖也清清爽爽很不错。每个人都渡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矿上还没给311工作面安排具体的生产任务,这一段时间内组员们主要是下井适应环境,还没开始感受到井下把帮的残酷,心情自然很轻松),吃的吃,喝的喝,唱歌的唱歌,攀老乡的攀老乡,下瓜的下瓜,不亦乐乎。
晚上,有时我会离开热闹的电视房、到外面站一会儿。看看满天的星斗,看看远远近近各中队喧嚣的灯火,再看看中队楼道里一个个笑容满面的犯人匆匆走过、见了我或笑着打招呼或低头从一侧迅速绕过,我突然感到自己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不仅仅是地位上的高出一头,重要的是他们没人会理解我,我也不可能真正融入他们。虽然我也穿囚服蹬白边、与他们关系融洽,但我觉得自己象水面上的一滴油,即使把我撕得粉碎,在水中翻天覆地地搅和,可我还是会飘在水面慢慢地将碎片积聚在一起,积聚为真正的我自己。
五 十 七 无 题
附 则
第五十七条 本规范是罪犯接受改造必须遵守的言行准则,是考核罪犯改造表现的一项基本内容,是进行评审的一个基本条件和实施将罚的重要依据,所有罪犯都必须严格遵守,付诸实施。
寒风呼啸中,九八年的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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