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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坐得很远,眼睛也有点近视,而且不爱戴眼镜,怕把眼睛戴鼓出来,更怕戴上就取不下来,所以她没看清老尹面孔的细节,但从轮廓来看,有点儿像日本电影《追捕》里的杜丘,即大名鼎鼎的高仓健。
她自认“笑点”还是比较高的,但老尹第一节课就让她笑了好几次,令她对他刮目相看,打消了翘课的念头,每节课都跑去上,但不好意思坐太前,怕被人看出来了。
这让她感到妈妈还是很有远见的,读研究生的确能广开情路,也许同学里没什么出色的,但还有年轻的老师啊,那不比同学更强?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老尹还是单身,这个想法使她心情无比激动,很想找个机会近距离地接触一下老尹。
机会终于来了,要交作业,那是她第一次走到讲台那去,大家都在往老师的讲桌上丢作业,她也把自己的作业往讲桌上一丢,借机看了老尹几眼,真的很像高仓健,很男人,很刚毅。
她不好意思多看,正转身往教室外走,听到老尹在身后叫她:“陶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份作业,肯定是她的,他大概是从封面上知道她的名字的。她问:“您叫我?”
“嗯,请你稍等一下。”
她等在教室门口,心咚咚地跳,不知道老尹找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过了一会儿,学生都走掉了,剩下老尹在归顺那堆作业,往一个大公文包里放。她走进去,问:“尹老师你找我有事啊?”
“嗯,你以前是不是不叫陶红?”
“是啊,您怎么知道?”
“呵呵,我不仅知道你以前不叫陶红,还知道你以前叫什么。”
“叫什么?”
“叫岑今。”
《竹马青梅》:第21章(4)
“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
这话好耳熟!她仔细打量他,他说:“我真的变得那么厉害吗?”
“您是?”
“我是卫国啊!”
她呆了:“你是——卫国?那你怎么让我们叫你老尹?你也改名字了?”
“没有啊,我一直都姓尹吗。”
“你是跟你爸爸姓的?”
“当然是跟我爸爸姓的,我爸爸叫尹保山,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军代表。”
他呵呵笑起来:“这都多少年了,他老早就不是军代表了。”
“但我只知道他是军代表。”
他看着她,很激动的样子,低声说:“今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被他一个“今今”叫得一震,差点就叫他一声“卫哥哥”了,但他现在是她的老师,她不敢放肆。
他搓着沾满粉笔灰的手,问:“你现在有事吗?”
“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今今。你有别的事吗?下午有没有课?”
她下午本来有课,但她撒谎说:“没有啊,怎么啦?”
“没有我就请你吃顿饭,好好叙叙旧。”
她脑子晕晕乎乎地跟着他走出教室,他从车棚推出他的自行车,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这些作业放到办公室去。”
他一偏腿上了车,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他骑车离去,他自行车的座椅升得高高的,好像高过了他的车笼头,所以他有点像是匍匐在车上,而他的两条长腿好像还没伸直,她想起小时候,他骑车只能站在踏板上骑,不由得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竹马青梅》:第21章(5)
过了一会,他骑车返回来了,在她跟前下了车,说:“校园里不许带人,先走一段。”
两人走出了校园,他问:“会不会上活的?”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开玩笑说:“不会上活的,怎么办呢?”
他笑着说:“那就上死的。”
“什么是上死的?”
“我把车停稳,等你爬上去再启动。”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抱上车呢。”
他呵呵笑着,没答话,撩起一条腿,跨过自行车的横梁,叉站着,等她上来。
她说:“不用这样了,又不是小孩子,你先骑上去吧,我会上‘活的’。”
他骑上去,骑得慢慢的,她跟了几步,一手握住车座下面的铁杆,屁股一歪,就坐了上去。
他夸奖道:“真的会上,很轻,我一点儿没觉得。”
“那你以为怎么样?难道以为我会把你坐得一歪?”
“呵呵,遇到不会上的,可以把你从路的这边推到路的那边去。”
“那说明你骑车不稳。”
他呵呵笑着:“坐稳了,抓紧了,我要骑快了。”
“没问题。”
他真的骑快了,风把他扎在长裤里的衬衣吹得鼓鼓的,她看不见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满背的排骨,但从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臂来看,应该不会那么瘦精精了。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种亲近感,很想用手摸摸他的背,还想用两手搂住他的腰,但她没敢这样,毕竟不是小时候了。
《竹马青梅》:第21章(6)
他带她来到一家僻静的小餐馆,两人分坐在桌子两边,点了菜。等菜的时候,两人的眼神像出了鬼一样,不断地粘到一起,但每次对视一下,又都不好意思地望别处去了。
他望着厨房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好像在急切盼望上菜。
他没望她的时候,她就敢看他了。她看着他的侧面,发现他腮骨那里一片铁青,看来是个络腮胡子,不过都刮掉了,眉毛很浓,眼睛有点烟雾迷蒙的感觉,真的很像高仓健,不过没高仓健那两个破坏形象的眼袋。
她看饱了,才说:“我没想到你在大学教书。”
他回过头,饶有兴味地问:“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我以为你参军了。”
“没有,我爸爸不让我参军。”
“他也不让你当工人?”
“让啊,我当了几年工人的。”
“学徒工?”
他一愣:“哦,是从学徒工当起。”
“当学徒工能挣多少钱?”
“很少,几十块,怎么啦?”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说:“没什么。那时你说你挣了钱会到E市去看我,我就天天问我妈,你怎么还没来看我,我妈怕我急出病来了,就说要等到你当上二级工三级工才行,因为学徒工挣不了多少钱。”
他没回答。
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直愣愣地看着她,她问:“怎么啦?”
他继续愣了一会,才说:“学徒工是挣不了多少钱,但是我还是去了E市的。”
“真的?什么时候?”
他说了个年份,她遗憾地说:“那时我已经回省城了。你真的去了E市的?”
《竹马青梅》:第21章(7)
“你不相信?你可以问三中的老人,他们肯定还记得。我去的时候,陈主任还在那里。”
她的眼睛迷蒙了,转过脸去望别处,但她能感觉他在看她。好一会,她回过头来,故作轻松地说:“那你去没去那些。老地方,像那个工厂啊,那条小溪啊。”
“工厂还在那里,锅炉房也在那里,小溪好像快干了,很脏。”
“你帮他们铲煤了没有?”
“呵呵,没有,没人吃冰么,我帮他们铲煤干什么?”
“你不吃冰?”
“吃冰牙疼。”
她没好意思提起掉水里去的事,只感慨地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也是。”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
“我也没想到。”
“你哪年考上大学的?”
“工农兵大学生。”
“怎么选了这么个专业?”
“怎么?这个专业不好?”
“好,怎么不好呢?军代表的儿子,教马哲,正好。”
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对你说过,我这个人不喜欢读书,但我爸爸一定要我读。”
“不读就打你?”
“呵呵,没有,他后来一直没再打我。你知道他是怎么哄我读大学的?”
她想不出来。
“他说:陶老师一家都是读书人,她瞧不起我,就是因为我不是读书人出身。我这辈子是读不了大学了,但你一定要读,不读陶老师一家都瞧不起你。”
“所以你就读了?”
“嗯。”
《竹马青梅》:第21章(8)
她大胆问:“你爸爸那时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妈妈?”
“肯定很喜欢,他到现在都常念叨你妈妈。”
她脱口而出:“我妈妈也常念叨你爸爸。”
“真的?我觉得你妈妈会很恨我爸爸。”
她坦率地说:“是很恨,但她还是经常念叨。是在骂你爸爸呢,说你爸爸害了我爸爸。”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连忙把爸爸的情况讲了一下。
他一直默默地听,最后说:“你爸爸我爸爸都是受害者。”
《竹马青梅》:第22章(1)
22
从那之后,“马哲”课就成了岑今最喜欢最盼望的课。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一次上“马哲”课,她没好意思跑到前排去坐,怕同学看出破绽,也怕尹老师笑话她。她还是坐在最后,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的尹老师,她张着耳朵听,但听的不是他讲课的内容,而是他的声音,成了她胡思乱想的伴奏音乐。她盯着他看,觉得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迷人。
他的一切都变了,但所有陌生的东西里都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他长高了,长大了,长壮了,不再是瘦精精的,但他的手指还是属于修长的那种,让她回忆起他当年的瘦。他的声音变低沉了,宽厚了,完全没有小男孩的稚嫩,但他还是喜欢说“我什么不知道?”,也让她想起小的时候,他经常神气活现地来这么一句。
她觉得他讲课的时候也不时地向她坐的地方望过来,但她没把握两个人的视线触碰过没有。她觉得她近视的程度正好,既不是看不清他的外貌,又不是把一切瑕疵尽收眼底,就那么半清晰半朦胧的,使他显得完美无缺。
下课之后,她没从教室后门出去,而是往讲台的方向走,希望他又会叫住她。但她还没走到一半,就发现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往教室外走去了,她慌了,想叫住他,又有点不敢,就在她犹豫的那一刻,他已经走出了教室。
她心一冷,难道上次他请她吃了一次饭,就认为尽了地主之谊,叙完旧了?或者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