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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海葵-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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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想了想说:“她以前倒是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的事,星座、血型、怪癖、爱吃的食物、说过的笑话,不管多小的事都会说。她就是那种不管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所以,你们还没交往之前我就知道她喜欢你了。”
“可是她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却还假装不在乎,让我追求了她快一年。”莫北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她是在犹豫不决吧,你们毕竟相差八岁,而且你那时又未成年。”沈青说,“坦白说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支持你们,也试着劝阻过她。我说你对她的感情不过是青春期的萌动,兴许过几天就过去了,叫她不要太当真。可她最后还是跟你在一起了。”
“我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一时冲动,因为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少都会对漂亮的女性产生一些幻想。”莫北垂下眼睛说,“等我意识到自己对她并不只有幻想的时候,我已经开始不分时间场合地想她了。她是我见过的最真实最温暖的人,跟我周围那些总是带着面具假笑的家伙完全不同。她会翘班去看想看的电影,看到动情时会哭的像个孩子,她会穿着雨靴在雨里跑,因为喜欢的甜品店而搬家,心血来潮地去旅行。她的生活完全是自由而随性的。可是她对世界也怀有一种温柔的情怀。她会为了插画家的梦想而坚持,不过就算梦想一时没有实现也不会怨恨什么。也会为了别人而感到开心或难过,为了朋友而努力。其实那年冬天她一直在帮你画插画,想等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可惜还没有画完她就走了。”莫北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十分吃力地从包里取出了一本画册递给了沈青。
沈青接过画册,只翻了两页,眼睛就不禁酸涩了起来。
“她也帮我画过一本,画的都是我们交往时发生的小事情。有段时间我甚至都不敢再将画册拿出来看,因为每次看都会哭的停不下来。”莫北的声音慢慢变得哽咽起来,“那里面有一页插画,上面画的是我们在清晨相拥亲吻的情形,我对她说:‘每天早晨看到你的睡颜,我都会忍不住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做了很多善事的大好人,不然上帝怎么会让我遇见这么完美可爱的女人。’那幅画是那么温馨、甜蜜,可它现在却像是地狱之火一样地惩罚和折磨着我,让我生不如死,我…我真是个虚伪又怯弱的懦夫啊…”他终于无法再说下去,埋下头去低低地啜泣起来。
沈青也坐在对面默默地流着眼泪,二人许久都没有再交谈。后来,沈青见他情绪有些不稳,便劝他先回去,改天再谈,自己也起身向他告辞。他却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她是不是…怀了我的孩子?”
沈青僵立片刻,痛苦地点了点头。而后她便快步离开了咖啡厅,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
这一年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先是沈青的导师出了车祸,紧接着一个直系的博士学长同一个有夫之妇发生了不伦恋,有家电视台的娱乐记者还特地跑来学校采访,她躲闪不及,被摄像机拍了进去。于是,她平生第一次上了电视,却是出现在一则婚外情的新闻里。
五月,她从姨母那里得知了外祖母去世的消息,因与导师请了一周的假匆匆赶回了上海。葬礼上,母亲哭得昏厥了过去,舅舅和姨母们也齐齐跪在灵堂前大声地哭喊。然她却没有流下多少眼泪。送葬那天,她只将那抔从香港带回来的黄土洒在外祖母的墓前就离开了,甚至都没有与母亲道别。
她回香港时又是一个雨天,安娜又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公寓门前,低低地垂着脑袋,浓密的卷发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沈青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无力感。
过了会儿,安娜抬起了头。沈青这才惊愕地发现她的额头、鼻子、嘴角下面全都是血,带着淤青的脸颊也微微地肿了起来。她连忙扔下行李箱过去问她:“你怎么了?”
安娜没有回答。
沈青又问说:“你妈又来找你了?”
安娜还是一语不发。沈青于是起身说:“我去帮你报警。”然而安娜却急急地抬手拉住了她:“不要报警!你报警的话她就完了!”
沈青见她眼中的惊慌和恳求,只好作罢。
安娜偏头啐了一口血红的唾沫,又用衣袖抹了抹嘴角,俄而颓唐地开口说:“她是个妓|女,年轻时染上了毒,戒了几次都没戒掉,现在毒瘾越来越大,每次没钱嗑药了就来抢我的钱。你如果报警的话她估计就死在监狱里了。”
沈青震惊得一时无语,过了许久才试探一般地说:“可是,你也不能总由着她这么抢你的钱吧,而且她还将你打成这个样子。”
安娜凄然地笑了一声,说:“你有过快要饿死的经历吗?”
沈青摇了摇头。
“我十五六岁时至少有过十次那样的经历,听起来不像是发生在香港这种大都市的故事吧?有一次我饿的实在受不了了,把冰箱里的干燥剂吞了下去,我妈抠着我的喉咙吐了两个小时。后来我就彻底虚脱了,你知道我妈去做什么了吗?她为了给我换一点食物,跟一个开猪肉店的猥琐男人上床了。那男人搞了她两个小时,最后丢给了她一块生猪肉。她回来的时候大腿上还流着血。她将猪肉扔在锅里整块煮了,洒了酱油,丢在了我的盘子里,自己却趴在床上倒头就睡。我一边哭一边吃。从那以后,不管她怎样对我,我对她都再也恨不起来了。”
沈青沉默地听完,没再说什么,只小心地扶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之后,安娜的母亲又来找过她几次,后来安娜没钱了,她母亲就搬了她的家私去变卖,最后能变卖的东西都没有了,她才渐渐不来了。安娜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
她依旧在那家咖啡厅里上班,也依旧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冶艳而性感。沈青每次去咖啡厅时,还是会时不时看见她抱臂靠在门口抽烟,袅绕的白烟同门外的雨气混在一起,有种迷蒙的神秘感。
沈青看她时,她仍会回过头来眯着眼睛对她笑。从前沈青总是想,她那双如雾气一般朦胧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而今她终于明白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不过是对生活失去所有期许和希望之后的眼神罢了。
。
那年的秋天像是所有的秋天一样燥热。各系的新生渐次登记报到,每张年轻的脸庞上都洋溢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神采。有一天,当她坐在咖啡厅的窗前向外张望的时候,忽然在那些脸庞中发现了梁小祯的脸庞。她瘦了一些,五官愈发地分明起来。沈青还未来得及跟她打招呼,她就已满面笑容地向她走了过来。
“老师,我终于来了。”梁小祯上前拥抱了一下沈青说。
沈青微笑着向她道贺,又问她学什么专业。她说学酒店管理。二人寒暄了片刻,咖啡厅外忽有人向梁小祯招手。梁小祯对沈青说了声“下次再跟您聊”就快步向门外走去,然只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回头问说:“老师,您最近…有嘉文的消息吗?”
沈青愣了一下,笑说:“我怎么会有他的消息呢?”
梁小祯也笑了一下:“那倒也是。”
新学年开始后,沈青依旧开设了文艺批评理论的选修课。因有旧生在新生中间散布了“那位沈老师的课很好过,而且又大不点名”的传闻,今年选修这门课的学生比去年多了一些。
第一堂课上,她依循惯例点了一次名。然这过程不过是机械与惯性的,快要点完时,她也并未记住任何一个学生的名字和面孔。点完了第一页,她又漫不经心地翻开了第二页,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的心脏不禁猛然一颤——
“许嘉文。”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自教室后排的角落里传来,心口似有一股洪流遽然上涌,只叫她感到窒息头晕、心跳如鼓。过了几秒,她终于意识到这段沉默的不恰当,急忙抬起头来向那个方向望去:
那少年也在遥望着她。他穿了件白衬衫,剪了清爽的短发,午后的阳光透过长窗洒在他的肩上,他的眼神明净而安宁,如同天主的圣徒,又如同不经世事的孩童。
她脑中此刻仍在嗡嗡地回响,耳边忽有长风呼啸,带来遥远的耶路撒冷的钟声,唱诗班正在那里以庄严的曲调咏唱着一首赞美诗:
“我身沉睡,我心已醒。”'1'
作者有话要说:'1' 《旧约。雅歌》

、蓝色海葵(1)


这天下午,沈青整理好了资料文件,带上手提电脑和雨伞,搭东铁线来到学校。
离下午的课程还有一段时间,她便去了教室旁边的教员休息室,在那里待了片刻,一直等到壁钟的指针走到了1点25分,方才起身去了教室。学生们纷纷走上讲台提交上周的报告,许嘉文也在其中。他并没有抬头看沈青,沈青也没有看他,那份报告经过大约一秒钟的时间从他的手中传到了她的手中,他们的表情与前一秒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一个月里,他们再无除此之外的其他交流。
其实,自沈青在第一堂课上喊出嘉文名字的那刻起,她的心情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她迫切地想知道他这一年多来的去向和生活,却又担心他真的会突然走上前来同自己搭话;她想好好地看一看他,却又不敢向他投出凝望的视线;她也希望他在看她,却又害怕再与他像那天下午一样四目交接。于是,每个周四的下午对她来说都成了一种期待和煎熬。
这姿态在嘉文眼中自然而然地被解读成了回避和躲闪。他此前并非没有想过主动去与沈青攀谈,可是又怕自己的贸然举动再像那天晚上一样惊吓了她——那次是她从他身边逃走了,自然该由她主动来靠近,否则自己冒冒失失地去亲近她说不定会被她彻底地讨厌。然而,看眼下的情形,自己大概早就已经被她厌恶了吧。
二人的心思就在如此这般的犹疑和猜测中彼此错开,过了月余也仍在咫尺之间假作陌生人。
周四之外的时间里,他们的生活更是没有任何交集。沈青大部分时间依旧忙于看书、写论文,周末时也像往常一样去教堂望弥撒、参加团契。除此之外,近来与莫北的会面也成了一件与团契和弥撒一样迫不得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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