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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格格要来手巾擦了擦手上的水,起身回到布泰身边,背着祖父表哥时,她一副失望难过的样子。拉着布泰的手,八格格悻悻的说,“我不嫁表哥好不好?同一个既不通文墨又不会说汉话的人一起生活一辈子,女儿好难过啊。”雅图的话是用汉语说的,一屋子的人,除了皇太极和布泰,没人听得懂,哈尔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表妹,同样,心思也没离开过……
寨桑夫妇在盛京停留了两个月,其间皇太极厚赐重礼,酒宴不断,几尽盛情。只是,这段时间里,哈尔和八格格再没见过面,哈尔倒是望眼欲穿,八格格却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去忙。说什么忙,也终究是不重要,对最重要的那件事、那个人,人们永远都是闲着的。布泰看着女儿的境况倒是颇有几分感想,原来儿女之情,有的人一开始便输了,而且,恐怕一输就是一辈子。正想的出神,就听不远处的御花园里传来一阵嬉笑声,多尔衮给八格格从关里带来了一只京叭犬,叔侄俩正玩的不亦乐乎呢。
五月,寨桑要离京了,皇太极携妻女将其送至城外。五月间的盛京,满眼新绿,一派生机,杨柳依依随风轻摆,透出了这个以粗犷著称的都城,那罕见的一缕温情。哈尔见表妹来送行,见面的欣喜与离别的伤悲交织一起,那份深刻动人的情怀叫人不敢直视。临别时,哈尔对八格格说,“格格跟我来,我有样东西给你。”八格格看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点头应允,于是她就牵着小白马和哈尔走到了不远的地方。
“孩子们说话,你直勾勾的看什么?”皇太极责怪布泰道。布泰不好意思的笑了,可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瞄。远远的看见哈尔从袖口掏出一柄小巧的金铸小箭,布泰知道这是大草原的规矩,男子有了倾心的女子便会以箭相赠,以示自己无论走在哪里都会归心似箭的回到这女子的身边。不过一般的箭都是在箭囊中的日常用箭,哈尔却专门用金子铸箭,可见其用心良苦。八格格并不知晓其中奥妙,伸手便要去拿,哈尔说了句话,八格格就将手缩了回来,低下了头。哈尔伏下身,在她耳边接着讲了几句。片刻,八格格抬头望着哈尔,面色凝重的接过金箭放在身上,随即又从项上取下玉锁,踮着脚,小心翼翼的挂到哈尔的脖子上。末了,对他嫣然一笑……
这天晚间,掌灯时分,布泰轻拍对着书出神的女儿,“看不进书就到外面逗狗玩去,装什么样子?”八格格甜甜一笑,“额娘,你知道他今天对我说了什么吗?”
第十五章 巴山夜雨时
布泰一脸疑惑的看着女儿,八格格低声说,“他先是说,‘我从不轻易送女人东西,你拿了我的东西就要跟我一辈子。’所以我就没拿,他又对我说,”八格格说着就伏到布泰耳边,“他说‘为了拥立你阿玛登大位,我父亲带着五千科尔沁铁骑不眠不休的跑了三天三夜才来到盛京。为了你和你的弟弟,我能做的,不止于此。我不会汉话还可以学,可是会汉话的人却不一定有我对你的这份心,更出不起我能出的这份力。’”八格格语毕,趴在布泰肩头,轻轻地说,“我当时就觉得,他有说不尽的好,不单单是因为他能为我做什么。”布泰抬手轻抚女儿的头,心道,如此霸气,痴情又心思通透的男人,难怪女儿会为之所动了。
一晃就到了崇德四年的年尾,一个微雪轻扬的寒冷冬日,屋里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布泰坐在炕上看书,女儿睡在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在极静的时候隐约可闻。外面的门响了,径直来到里屋的皇太极手里拿着几张纸正要说话,看着熟睡的女儿就示意布泰和他出来。“小老虎,你看,这是鄂硕写来的奏章,写得怎么样?你还敢说不服气?”布泰接过来一字一句的念着,读后感叹,“唉,人家都高出我几座山去了。他年龄也不小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皇太极点头称是,“都忙着打仗,哪有功夫娶妻生子。封孩子母亲侧福晋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听多铎说他还见过这个女人呢,江南的大家闺秀。也不知怎么,最后就没名没份的跟了鄂硕。”布泰又看了一眼奏章,笑吟吟的说,“这个鄂硕真有意思,洋洋洒洒的写了这么多字,说他的女儿如何如何的惹人喜爱,最后还加了一句,‘极肖其母’,恐怕在他眼里,这才是根由。”皇太极点头笑了,不远处,清宁宫中,咿呀学语的福临,随着汉旗仆妇说出了他的第一句汉话,“我,我……”
“怎么,雅图昨晚又没睡好?”布泰面带忧色的回答,“又说头痛,不过今早就好了。”这时,里屋门开了,披着布泰衣服的八格格笑眯眯的对着皇太极说,“皇阿玛来了怎么不唤醒女儿呢?”皇太极笑着说,“有些事故意不想让你知道。”“噢?表哥来信了吧?”“真是不知羞,唉,‘女生外向’啊!”皇太极摇着头把一封信拿了出来,接着说,“过年八九月吴克善就要带着哈尔来盛京下聘了,布泰,我们的女儿就要是别人的人了。”
八格格也没说话,拿过了皇太极手里的信,坐下拆开来看,布泰迈步过去,轻轻揪住女儿的耳朵说,“死丫头,你就没什么话说吗?你不应该哭着跪下说一说,‘女儿不嫁,愿一辈子侍奉父母’这样的话吗?。”八格格可怜巴巴的抬头道,“额娘,我要是这么说了,你和阿玛又要嘲笑我口是心非了,而且,”八格格眨了下眼,调皮的说,“听额娘从科尔沁带来的侍女说,额娘嫁人时可是头也不回,高高兴兴地往盛京赶呢!”皇太极闻言,朗声笑道,“有这样的事,别说,阿玛还真不知道。”
“啊呀,额娘,表哥会写汉文了,你看!”哈尔回去没多久就开始用满文给八格格雅图写信,毕竟,满文不难学,会说就很容易会写。不过这次侄子居然会写汉字了,布泰多少有一些吃惊,接过信,看见上面一笔一划的写了一首唐诗,字写得不好看,却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功夫的。信上的唐诗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草原上长大的男儿会晓得什么叫巴山夜雨吗?只恐是,心中有情,处处皆是,巴山雨。
崇德五年九月,吴克善与儿子带着成车成车的金银珠宝,美酒肥羊来到盛京下聘礼。见面的时候,八格格低语轻笑,“表哥,你就想拿几只羊便要从皇阿玛那里把我骗走吗。”哈尔望着表妹,笑得比窗外的艳阳还要绚烂。
八格格从此日日与哈尔在郊外打猎骑马,侍从宫人们总是被远远的甩下。甚至有两天居然彻夜不归,其实这在关外时的满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回来后的八格格却满脸羞愧的对布泰说,“女儿枉读圣贤书了,做了不齿之事,不过当时,就好像我们不那样,就完了。”说罢,八格格又很是忐忑的追问,“额娘,我不会怀孕吧?”布泰一愣,随即安慰女儿道,“既然事已至此,也不用自责,你皇阿玛把你们的婚期定在明年正月,有了孩子也不用怕。”
八格格还是会断断续续的头痛,哈尔知道后心焦不已,九月底,吴克善领着儿子回科尔沁准备婚事,前一夜八格格因头痛而一宿无眠,可第二天还是坚持送舅舅和表哥出城。
此时的城郊,落叶泛黄,秋风微凉,天高云淡,九月的盛京永远是最美的那一幅画卷,大地望不尽的辽阔,天空看不完的蔚蓝。八格格坐在马车里,车帘是打开的,骑在马上的哈尔把玉锁头放到了八格格的手里,“格格,听人说这东西是保人平安的,你不该给我。”八格格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玉锁。“哈尔,快走吧,时候不早了。”吴克善催促道,哈尔调转马头,慢慢的走,几步一回头。八格格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好似初春三月的细雨,迷人却不夺目。
眼看着他们父子走远了,皇太极正打算吩咐移驾回宫。却看见哈尔玩命一样的狠抽马鞭飞奔而至,停到八格格的面前,俯下身紧抓八格格的手道,“和我走,我这就带你回科尔沁,在那里没有人得什么头疼的怪病。”八格格睁开眼,泪如泉涌。哈尔回身对皇太极说,“皇上,我要把她带走行吗?”那口气,像是商量却又不像。皇太极有些恼怒,可看见哈尔如此深情难许的目光,责备的话到了口边却成了,“过份了吧,离明年正月,只有三个月而已。”哈尔无可奈何的松开了手……
哈尔走了没多久,八格格就时常呕吐,却不是害喜,每每呕吐都伴着难忍的头痛。大夫看了不少,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年根儿底下,伴着过年的喜气,八格格的头疾倒是见好了。除夕夜里,鞭炮声声,“额娘,这就要到崇德六年了吧?”布泰摸着女儿清瘦了很多的面颊道,“是啊,马上就是崇德六年了。”
崇德六年,那个历史上对布泰来说堪称多事之秋的年份,就这样在看似寻常的除夕夜不动声色的拉开了帷幕……
注:颅内压增高三主征——头痛,呕吐,视□水肿
第十六章 金箭带雪归
刚过了大年初一,八格格的头痛就比年前重了很多,犯病时剧痛难忍,疼痛缓解后,雅图躺在皇太极的怀里说,“阿玛,女儿每次头疼时就觉得,和身体上的病疼比起来,这世间大多数的愁苦都太微不足道了,因为那些愁苦是人们自己想出来的,都是庸人自扰啊。”
婚事安排在正月二十六,皇太极的御驾亲征就在二月初一,盛京皇宫里原本的喜悦与忙碌,因为八格格的病,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微苦的忧愁味道。
一天清早,布泰来看刚刚睡醒的女儿,八格格说她一夜睡的都不错,头疼没有犯。可是摊开她的手却看见劈裂的指甲和掌心道道的血迹。布泰不知,从何时起女儿的头疼已经开始不告诉旁人了,八格格见状还若无其事的笑着说,“额娘,皇阿玛要出征了,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