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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7届-麦家:暗算-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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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怎么行?

  绝对不行!

  于是,我下楼去要求换房。

  服务台不准我换,我临时编的几个理由,都被视为无理取闹,遭到义正辞严的
拒绝。我的态度有恃无恐,于是我的声音因为情急而变大,而服务台里的人一点也
没有被我吓倒,他一边偷偷地注视着我背后的所长大人,一边以蔑视和沉默对待我。
无奈之下,我只得很不像一个有秘密权威的人一样吓唬他。

  我说;〃 我是你们王所长的客人,请作配合一下我行吗?〃

  你知道,这时候,所长大人其实就在我身后,他已经被再三的等待焦了心,听
我这么一说,似乎已经有所敏感,不乏客气地对我说:

  〃 我就是王所长,访问你是哪位?〃

  我说:〃 我是从701 来的。〃

  他问:〃 你姓钱吗?〃

  我说;〃 是的,我叫钱之江。〃

  他“啊”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他手上的力量和气息让
我感觉到他有种急于叙事的冲动,我不知道他将叙述什么,但我知道在这里有些话
是不可以说的,说了就可能给我带来不便。

  所以,我十分职业(机智)地将握手转换成拥抱,把头架在他肩膀上,悄悄说
:〃 这里不便多说,请带我去房间。〃
02

  当然是301 房间。

  进房间后,我马上走到窗前,看窗外那棵枣树,它在风中摇曳着,一股声浪像
海浪一样如我扑来,而摇曳的树枝好像极力想拍打我,却怎么也够不到,总是在一
两米之外又反弹回去了。我想,如果是只猫,它也许可以借此跳进我的房间,但说
到人,大概只有《 水浒传》 中的时迁有此本领了。我相信,我是个谨慎的人,但我
更相信,对701 入——每一个人——来说,谨慎都是必要的。因为,正如总部首卜
说的:我们701 一个人的价值,抵得过一个野战师。

  的确如此,当时苏联JOC 电台每天都在对我们701 人广播,希望我们跑过去,
人都明码标价的,高的已经超过几十万美金,低的也有几万。像我这样的,不值几
十万嘛,至少有十几万吧。这就是说,只要谁把我弄到苏联,就可以得到十几万美
金。重金之不必有勇夫。说真的,现在我越来越不想出门,每次出来,心里都有种
莫名的恐惧。也许是我老了,也许是形势的问题说到形势,大家都知道,形势的问
题是越来越严重了,要在以前,谁想得到。昔日的苏联老大哥,如今也会成为我们
701 的猎物。反目成仇。剑拔弩张。明争暗斗。这种形势下,我分明感到自己真的
是越来越不想出来,越来越胆小,越来越多疑,越来越谨慎。是的,是谨慎、谨慎
不是胆小。但我的谨慎里已经藏着胆小、这个房间比刚才的房问好多了,听说隔壁
还专门安排有两名保卫干事。我喜欢这种感觉。安全的感觉。看来,该所长不像我
们首长说的是个〃 世事不谙的科学家〃。高个子。大块头,堂堂的相貌,穿着笔挺的
中山装,说话声音洪亮,举止气度不凡,这就是王所长。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大厅里
看见他而没有想到他就是王所长的原因,他给我印象更像个秘书,或商界人上他甚
至连副眼镜都没戴,和我想像中的一个科研机构的领导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很快
我又发现,他身上有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精细和固执,比如我们谈话开始和结束时,
他都在下意识地看手表,表明他有强烈的时间观念;对我提出的要求,总是不轻易
表态,要深思熟虑后才作答。在谈话之前,他甚至要求看一下我的证件以证明我就
是特别单位701来的钱之江。

    他说:〃恕我直言,我接到的通知上说,你应该乘一辆吉普车来的。〃

  我说:〃 通知上应该还说起,这辆车的车牌号为XXXXXX。〃 他说:“是
的,可你为什么没乘车来?〃 我说:〃 车子在路上抛锚了。〃 其实,我是为隐蔽起
见故意不乘车的。不过,他对我的说法似乎有疑虑,却又不知怎么来责疑我,只是
沉默着。为取得他的信任,我递给他证件,他认真地看着,不一会儿,笑逐颜开地
上前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说”先敬失敬“的话。

  彼此客气过后,我直截了当地指出:我是来向他要人的。他问我要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一边打开挎包,一边对他说:〃 还是你自己看吧。〃 我从挎包里,先是
抽出一只八开大的牛皮信封,然后又掏出一只小瓶子——像一只(钢笔)墨水瓶,
然后又摸出一支小毛笔,—一都放在茶几卜。接着,我又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文件、
从一沓文件里又翻出一页零散的纸——它夹杂在几页文件里,像一页多出来的废纸。
我过分在乎地端详了它一会儿,然后将它铺开放在茶几上,给他看。

  我带故幽默口吻地说:〃 看见了没有,我想要什么人,都写在上面呢。〃 他近
看,远看,左看,右看,拿起来看。又放下来看,却是什么也没看到。终于,他责
问我:“这分明是一张白纸,我什么也没看到。”

  确实,这是一页白纸,只是比一般白纸看起来要异样一点,好像要厚一些,又
好像被浆洗过似的,纸面上显得有些粗糙。

  我说:〃 你别急,你该知道的都写在上面。〃 说着,我拧开瓶子,拿起毛笔,
往里面蘸了水,开始在白纸上作业起来。但不是写,而是涂刷。轻轻地涂刷,很小
心地,像作画似的。说是涂刷,纸上却并不显现任何色泽,倒似乎有一缕白烟泛起,
与此同时,还有一种轻微的哧哧声,好像那页纸是火烫的,水落上去,就马上被散
发掉了。

他惊奇了,忍不住问我:〃 你在干什么?〃 我说:〃 你看,仔细看。〃 我说着,
纸卜就慢慢显出字迹来,一笔一画,一撇一捺,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写,笔画先后顺
序是乱的,但字是完整的,第一个字是“兹”。接着又一个,接着又一个,就这样。
一个个字,像幽灵鬼符一样冒出来。
03

  这是一份经过隐形处理的文书。

  为什么要作隐形处理?当然是为了保密,为了安全。这样,即使我在路上有个
长短,比如被特务劫持,或者不慎丢失文件什么的,别人得了文件,也不至于马上
暴露我秘密的身份和此行绝密的重要任务。我的任务是来这里——我国数学科学的
第一阵地——寻求一位为我们701去破译乌字一号密码的高级人才。

  乌字一号密码,是当时苏联外交部使用的密码。破译他国非军事密码,虽然天
知地知,你知他知——彼此都心知肚明,但绝不能形成证据,让人家抓住把辆后,
有证有据地控告你,这感觉类似于一对偷情男女,他们隐秘的关系或许尽人皆知,
但在没有确凿的把柄之前,谁都下能正当地奈何他们。所以,当事者对自己的行为,
总是格外怕留下人证物证,授人以柄。何况,当时我们跟该国的关系,虽然很紧张,
甚至实际上已经敌对,但毕竟还没有撕破脸皮,没有公开交恶。这种情况下,我们
组织破译他们密码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个想法。一旦败露出去,对我们必然会造成
各方面都极为不利的局面,影响我们在国际事务上的主动权和声音。说到底,这事
情决不能败露,说得难听一点,要败露也不能在我手上败露。否则我这辈子就完蛋
了。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和担心,我在出来前,专门慎重地请有关技术人员做了高级
隐形处理,在纸面上刷了一层白色的隐形粉。一般只有行动局才这么干,因为他们
要出境,有必要。但我觉得我此行的处境比出境还要可怕,还要险恶。我说过,我
是个过度谨慎的人。因为长期过度的谨慎,我甚至已变得非常的沉默寡言,给人的
感觉与点阴冷,吃不透。因此,下面人背后常叫我“地雷头头”。

  隐形粉在消氧水的化学作用下,会化成白烟消失,如同雪在阳光下会消融一样。
伪装褪去,我的秘密任务成了白纸黑字,醒目而庄严地看着所长大人,看得所长神
情陡然变得庄重十分。他问我要多少人,我伸出一个指头说:

  “就一个。〃

  〃 就一个?〃 他又问道,“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我说:“首先必须是一个在数学科学研究中有突出建树的专家”

  他掏出笔来记录,一边喃喃着:〃 必须是个数学家,这是——。〃

  我说;〃 那么,二是要懂俄文,最好是在那边留过学的。〃

  他说:〃 要懂俄文……还有吗?“

  我说:〃 政治上要绝对可靠。〃

  他说:“这是三,四呢?”

  我说:〃 年龄不要大大,最好是中青年。单身汉更好。〃

  他说:“这是四,五呢?”

  我说:〃 没有了。〃

  他问:“就这些?”

  我说:〃 就这些。〃

  他说:〃 总共同条,只要一个人。〃

  我说:〃 是的,但我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候选人。〃

  他问;〃 大致要多少?〃

  我说:〃 难道你有很多?〃

  他说:〃 十几个还是有的。〃

  我说:〃 那让我都见见他们吧。〃

  他问:“什么时候?”

  我说:〃 尽快。〃

  他说:〃 最快也要明天了。〃

  我说:〃 你晚上就去落实人员,通知到人头。明天上午8点半,我在这里恭候
各位光临。‘
也许是我过于严肃了,也许是他过于紧张了,我们的谈话充满公事公干的味道,
没有废话,没有幽默,没有轻松,没有客套,以至他走的时候,我们连个再见都没
有道。
04

  第二天早上,我吃完早饭,从餐厅回来,看到隔壁保安的房间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王所长,另一个没见过。王所卜给我们作介绍,我知道他就是候选人之一,
便单独带他去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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