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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等等不同的角色,演来都丝丝入扣,恰到好处。总之,她是无所不能的,她的聪
明、能干就表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她所需要变成的人。尽管如此,从本质上
说来,她首先还是个爱娇的女人。一个善自修饰的美丽的贵妇人在生活中永远离不
开一面宝镜和一套新妆。当这两件合并到一起占据着她的全部心灵时,她可以完全
忘记自己的政治、外交、军事的活动,自己正在扮演的各种角色,而穿上这套新妆,
对着这面宝镜变幻出千百种表情、引起千百种联想,终于把她的内心深处完全照出
来,达到心神俱化的程度为止。
明天的战争可能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战争,想起这个来免使她有点扫兴。她
是个乐观主义者,暂且把它撇开不管,先欣赏欣赏自己在宝镜中反映出来的美妙身
段再说。萧皇后已经接近中年的危险年龄,即使每天十分劳瘁辛苦地处理着军国大
事,还是不能够完全消化掉她从丰富的营养中摄取得来的脂肪,因而使她显得比自
己愿意看到的更为丰满些。
辽的贵妇人和唐朝的贵妇人一样都喜欢肌肤丰泽、身体微胖,这是从奴隶主诗
人歌颂的“硕人颀颀”以来剥削阶级的传统审美标准。可是体态丰腴毕竟标志着一
个妇女已经步入中年,丰腴得略为过头一些,就会流入臃肿一途。一个绝对完美的
女性,应该在丰腴之中带有一点袅娜之态。因此萧皇后更加注意控制饮食、防止发
胖,她竭其所能地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苗条。她把自己的实行素食称之为“为先皇帝
荐福”。好个聪颖贤惠的女人!她做一件事,说一句话都要达到好几重目的。可惜
先皇帝地下有知,肯定不会从她的这种荐福中得到安慰——如果先皇帝在地下变得
比活在人间时更加聪明一点的话。
这套银铠是按照她的既丰腴又苗条的身材打成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细心亲自画
出图样尺寸,送去制作后又修改了两次,才可能把它制成得如此完美。现在穿在她
身上,既没有一点空宕宕过宽的感觉,也没有紧绷绷显得过窄的感觉,两者都会无
情地破坏穿着者的美观。对她来说,铠甲防护身体的实用价值远不如装饰自己、以
壮观瞻的美观价值重要。平心而论,她为这套铠甲化费的心思远远超过她为准备这
场亲征所花的心思。她的这番劳苦得到了酬报。现在她穿挂上它只觉得它无一处不
妥贴合身,无一处不使她显出秀逸绝伦。甚至这两根专为标志丧服用的素绢飘带,
长长地垂在胸前,也成为一项美丽的装饰品。她一向珍视自己的美,一向对自己别
出心裁设计出来的新妆感到满意,但是一套不能够用颜色来点缀的素白银铠竟然也
能达到这样空前的效果,却是今天第一次的发现。为了这,她真要感谢先皇帝恩赐
给她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她不断地抚弄着胸前的两根飘带,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从这边侧过身去,
又从那边侧过身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宝镜。她的活跃的头脑里迅速出现无数绮
思遐想:今夜满天星斗,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在朝阳还没露面以前,她就在李姡�
率领的三百名宫廷侍卫的护卫下,奔赴前线。这时地上的重霜还没融化掉,山野田
间都是一片银装世界,朔风猎猎,卷舞着那面用蓝色的犬牙镶边的素帛大旗。这时
他们已经驰近芦沟,初冬的朝阳冉冉上升,化出万道金光,把她的这身银装和胯下
的银鬃白马、用银子打成的马具、足镫,一齐照耀得熠熠闪光。在万众喧呼中,她
不暇和哥哥打个招呼,就带了这三百名披着猩红罩袍的侍卫投入战斗,扑入宋军阵
地,东西驰突。那些宋军肯定都穿着深灰色的铠甲,像野猪般地嚎叫着,顷刻间,
就被她的侍卫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他们追过芦沟河,一直追到白沟河,然后
她雄踞在虎帐中,一脚踏在椅子上,挑起双眉,叱咤风生地接受童贯、刘延庆亲自
送来的降表,喝令侍卫把他们叉出帐外去。
在想象中。这面镶蓝的素帛大旗和三百领猩红罩袍都占着重要的地位。她历来
就是个图案和色彩的设计专家,素白需要用艳红来衬托,她的英武和妩媚也得这三
百名侍卫来衬托,这些都是她在事前反反复复考虑着的问题。一旦将成为事实,她
的踌躇满志的神情可想而知。这就怪不得她要在宝镜中露出嫣然一笑。
然后她在几名宫女的帮助下,恋恋不舍地卸去银甲。不是因为它的重量,而是
因为它的装饰性的附件特别多,穿挂它和脱卸它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需要很多的
人手才能做得成功。
试穿铠甲还不过是萧皇后晚妆的前奏曲。卸去了银盔,银甲,换上便装,这才
真正开始了她的晚妆。晚妆是她生活中一件大事,要花去几乎与她坐朝听政同样多
的时闻。不适合在大庭广众面前出现的脂粉、丹膏、眉黛、饰物在这里得到充分的
补偿。她梳了又梳、涂了又涂,饰物戴上了又卸下,卸下了又戴上另一件。她在妆
台旁逗留得那么长久,以致她在镜子里看见一名站在身后的贴身宫女居然敢于在口
角边流露出这样一个讽刺的微笑;“耨斡麽①要把这面大铜镜照穿了,照透了,照
成几个窟窿,才算过足照镜瘾。”这个宫女一时疏忽,认为躲在可敦背后的讥笑是
安全的,没想到在这间镜室里没有一个小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镜子历来是窥测秘
密的侦探,发人隐私的告密者,对它不加警惕,就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幸而
这个时候耨斡麽也有自己的隐私,也生怕被别人从镜子里窥探她的内心。她没有生
那宫女的气。反而好声好气地把她们一个个打发走了,然后独自退入一间密室。
(六)
这是一间充满珠光宝气,令人目眩神摇的密室。似乎二百年来辽的最高统治者
从广大人民身上刮来的脂膏血肉全部换成金银珠宝,集中地储藏在这间密室中了。
密室的本身结构,在皇宫中也是豪华绝伦、首届一指的。它的特殊用途,决定了它
在建筑上的特点是保密性强。与它毗邻的房间里装有暗门与它连通,又有一道暗门
装在一条甬道的尽头处作为它的出口。巧匠们把暗门造得天衣无缝,乍看起来和墙
壁完全一样,只有触发了机栝消息,墙壁自动向两边移开时,才露出有着几重锁钥
的门。使用者还怕它不够保密,把墙壁用厚密的帷幕、壁衣遮盖起来。但它毕竟还
造在宫门之内,只有极少数参与皇帝的私人秘密生活的亲信人才知道在后苑一道比
较不那么显目的宫门内有这条秘密甬道和这间密室。
这间密室是著名的风流皇帝天祚帝特别建造起来,专门辟为与宫外妇女幽会之
用。为了在这些妇女面前炫耀皇家的豪富阔绰,他逐步把内府珍藏的宝物移置到这
里来。天祚帝匆匆逃出燕京时,只想到逃命要紧,既忘记了这间密室中的宝藏,也
忘记了从中京带来二千只装满珍宝的麻袋,只带得几匹千里马,就落荒逃进阴夹山。
因此,这些宝物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耶律淳继位后,因为年老多病,用不着这间
密室,现在就归萧皇后全部继承和享用了。当她哭哭啼啼地对臣僚们说到要保有
“先皇帝”留下的宝贵遗产时,很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间密室。
她独自、完全地享有了它。
她不允许任何人,即使是绝对亲信的贴身侍女们倘非得到她的召唤也绝不允许
闯入密室。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个持有甬道暗门钥匙的唯一的人才可以随时进来供
奉伺候她。
耶律淳死后,萧皇后成为一个寡妇,她像任何寡妇一样,有权利找个替代丈夫
的人。问题在于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她所处的特定地位不允许替代者取得公开、合
法的身份,迫使她只能采取这种神秘化的形式。其实,这种形式不但在辽,即使在
宋朝的上层社会中也是数见不鲜,习以为常的,也是不公开地“合法”化了的,只
是聪明人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这也算得是辽廷贵族模仿汉化生活学得很到家的一个例子。
现在萧皇后独自在密室里不抱很大希望地期待他会不约而来。
卸去银甲以后,她又在妆台旁精心地打扮起来,目的就为的是取悦于他。“女
为悦己者容”,或者反过来说“女为取悦于己所悦者而容”,这两者都不受身分地
位的限制。皇后在镜室中逗留得那么久,除了精心打扮以外,也为的要拖延到他平
日前来密室供奉她的约定的时间。他本来就应该前来供奉她,用不着在事先关照。
可是今晚是例外的,也很有可能等不到他,不但因为明天一早他要率领侍卫们保护
她出发到前线去督战,更可能的是,他会温柔体贴地想到她明天上战场去的辛苦劳
瘁,应该让她有一个安静的夜晚来充分休息,养好精神。他常常是这样体贴入微的,
她就是因为这个特别喜爱他。
虽然她喜欢他的体贴入微,虽然她已经有了今晚他可能不来,大约是不会来了
的思想准备。当她进入密室、褪去一颗夜明珠的珠衣(这是一颗有鸡蛋大小,名符
其实的夜明珠,这间密室里有几颗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每一颗珠子的外层都包着一
层好像鸡蛋膜一般纯白、半透明的薄薄的珠膜。豪华的天祚帝把它们代替灯烛之用,
外面又加上几层人工的珠衣,以盖上或褪去珠衣司明灭之职),使全室浸沉在一种
起先令人感到不大习惯,及至适应后,就觉得异常柔和、异常舒服的淡蓝色光芒的
时候,并没有发现他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端坐在一只绣墩上等候着她,她不禁仍然
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道生儿啊!”她用自己的思想独语着,好在在这间密室中,她的隐私决没有
被近侍们窃听去的危险,“你今夜爽约(实际上并没有约定,或许倒是约定了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