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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得他只好采取降温措施。偏偏这个李师师是一块燃烧不起来的顽石,又偏偏是这
块不肯点头的顽石如此吸引着他,使他无以自拔。
不错,如果单从表面观察,师师的性格中确有非常“冷”的一面。官家把她的
全部人格概括为一个“冷”字,甚至把她神格化了,这显然是片面的和肤浅的看法,
但是多少也有些道理。
作为一个艳极一时的歌女,她的生活、兴趣、爱好几乎可以说是相当朴素的。
她不喜欢用金玉珠宝把自己打扮出来,如同官家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她平素也经
常是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家常穿一色玄色衫子,偶而出门,也不过换一件半新的
月白衫子。她不但不喜欢炫耀,而且还以那些搔首弄姿、喜欢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
市的庸俗贵妇人为耻。可是从她穿开头以后,月白衫子忽然成为东京妇女界最“韵
致”的时装。东京的贵妇人,自己缺乏这方面的想象力和吸引力,只好跟在歌妓后
面翻花样。可是没有一个美妇人有她那样的自信,敢于完全淡妆走出门外去。
她经常沉默寡言,不喜欢调笑雅谑,对于富贵逼人的来客,更是从心底里厌恶
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有时她对官家也是不假辞色的。这样做,似乎要为她所处的
歌妓的屈辱的地位取得补偿。在这点上,她显然十分敏感、十分自尊。她决不允许
有人以低人一等的眼光来看待她和她的侪辈。她决不取悦于人,而只能让别人来取
悦于她。她的这些行径的确提高了她这一行业的身份和地位。
还有,她爱读激情的诗词,爱唱哀怨的曲子,愿意帮助发生了困难的人,不轻
易忘记患难时期的朋友……所有这些都是由于她的凄凉的童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
深深的烙印的缘故。
从目前令人羡慕的生活地位和社会关系来看,她已经日益背离她所出身的童年
生活,并且走得那么远了。她不自觉地、不断地被吸进上层社会,但这并不使她高
兴,反而使她产生了痛苦、不满和反感。她企图挣扎、企图反抗,她的那种“冷”
的性格,实际上就是反映了她的挣扎和反抗的一种特殊形式。
她的挣扎和反抗在与官家的接触中达到了最高潮,因此官家比较多地看到她的
冷的一面,而没有想到她也有热的一面。事实上能够授人以手,又能不忘故旧的人
就不可能没有热的一面,只是官家看不到此,想不到此罢了。
她没有跟那个客人谈情说爱过,在这方面她的确表现得严肃而认真。但这并非
因为她持有一个特别严格的道德标准,恰恰是由于她的职业就是制造“爱情”,她
对自己的制成品已经腻得毫无胃口,犹如制作糕点的师博不喜欢吃自己做的糕点一
样。但她不能够拒绝来访问她的客人,不得不献出自己的技艺来博取缠头。她高兴
的时候,也可以很活跃,甚至不免要打情骂俏。当官家缠上她以后,她也一度发生
过压倒侪辈的虚荣感……在任何职业范围中,如果不具有通常具有的职业病,这个
人就不可能在他那一行业中出人头地。如果师师没有这样、那样的弱点,她根本不
可能在东京的歌妓界中混迹,更加谈不上成为一个艳冠京华、名噪当代的歌妓了。
东京人并非因为她的性情乖张、行止独特,而是因为她也具有他们所能理解和
接受的弱点才把她捧红的。人们只能喜爱他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事物。直到把她捧
红后,才突然发现她还具有许多与众不同的行径以及他们不能够理解和高不可攀的
赋性,这才对她顶礼膜拜起来。脆弱的东京人很容易在现实生话中寻找出一些非常
规的事物来满足他们的崇拜狂。崇拜也是一种都市病。
正因为师师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弱点,因此,她并非完全不考虑自己去当个
皇贵妃,她也不能够完全拒绝那一分虚荣。可是有一股从她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力量
反对她去当皇贵妃,这股力量才是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它使她看到她与官家两人
之间的分歧,使她从根本上认识到他与她并没有共同的感情基础。作为过访频繁的
客人是一件事,要把她的命运联系在他身上,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情了。
官家把自己的宫廷看成为阆苑仙境、神仙洞府(单单缺少一位仙姝来管领)。
师师却把它看成为一洼足以枯竭她的生命源泉的死水,一口机栝甚深的陷阱。她十
分明白,自己一旦进入宫廷,官家确会非常宠爱她,把她当作一幅稀世名画,亲手
题上标签题跋,钤上“宣和天子御览之宝”,然后深密地珍藏在葆和殿东、西序,
以便随时展视珍玩。这样,它就是一幅失去生命力的名画,再也不能流传人间,让
真正的赏识者鉴赏、观摩、赞叹了。十分重视个人身份自由的师师,不愿意牺牲它
来酬答官家的厚意。她尊重自己,一顶皇贵妃的冠子买不动她,即使它是用纯金铸
成的。当然,屈服于权势,不借牺牲自己的一切,拜倒于冠子下,甚至利用它来作
福作威,流毒人间的还是大有人在的。师师觉得这种人十分可耻,决不与她们同调。
再则,她以歌妓的切身体会,深深知道她如果待在自己家里,就可以使官家处
在跟别人一起来竞争她的地位上,反之,她要进了皇宫,就会使自己处于跟别人一
起去竞争他的地位上。一向高傲的师师不屑也不愿使自己处在这样一个屈辱的地位。
三十岁的李师师,饱尝人间的辛酸甘苦,已经有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对于官家,
她既不能决绝地摒弃他(这样就会堵塞她向上层社会靠拢的道路),也不愿驯从地
屈就他(这样她就会丧失她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一切)。她既不愿市恩,也不想
丛怨,所有这些在她心里千萦万转反复循环考虑的理由都很难向官家明说。但她有
的是各种战术,她绰有余裕地可以把他的攻势挡住。在这场攻守战中,她始终掌握
了制动权。
昨夜,她退回了皇贵妃的冠子,毫不客气地把小丑张迪撵出大门。她预料今天
官家可能作为不速之客到她的醉杏楼来发动一个新的攻势。对此,她已作好充分的
准备,在思想上、语言上、行动上,严阵以待。
(五)
不出师师所料,第二天傍晚,官家果然跨着骏骡“鹁鹆青”,轻骑减从地来到
师师家里。
从宫苑侧门到镇安坊李家有一道长达三里半的宽阔的夹墙。名义上是为拱卫宫
殿的禁卫军建造宿舍而砌的。夹墙砌好了七、八年,宿舍却一间也没有动工,后来
索性造到别处去了,于是这道夹墙就成为官家到镇安坊微行的绝对安全和完全保密
的专用孔道。但是官家只能有限度地使用它,因为根据他们之间的默契,官家要来
访问,必须事前取得她的许可,而师师也不是每次都同意他的访问的。官家只取得
百分之四十九的自由微行权。
今天官家破坏成约,突如其来。为了填补这个缺口,他特地携来一副围棋子相
赠,作为借口。他刚走上醉杏楼时,像平时一样洒脱地吟了一句自己的诗:“忘忧
清乐在枰棋”(他曾命令待诏的棋手们编了一部围棋谱,自己题诗作序,这部棋谱
就名为《忘忧清乐集》。不知道是先有了这个书名才题这句诗的,还是书以诗名),
然后抱歉地说:
“今天朕替师师带来的这副棋子,是当代高手玉工高韫玉化了一年多工夫,细
细辗成,贡为御玩的。棋子温润匀净,实在难得。朕今天才得了,心里喜欢,等不
得派人来打招呼,就径自携来了。师师可莫见怪!”
师师谢了官家的厚赐,不无带点委屈的口气回答:
“官家今夜突然赐临,使臣妾莫测所以,惊讶万分。这个可是只此一遭,下不
为例的。”
“当得,当得!只此一遭,也就够了,朕今后决不食言。师师尽可放心。”
这“只此一遭”四个字下得非常突兀,难道他有什么把握在一次谈话中就可以
达到目的了吗?她倒不相信起来。有人干着很有把握的事情,故意把话说得很婉转,
很谦逊,有人正在进行毫无把握的事情,却故意说得很响亮,表示自信。他对于今
天要干的事情到底有几分把握呢,师师用着充满了疑问的眼光咄咄逼人地一直看进
到他的眼睛中去。他果然不敢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只好暂时避开她的眼锋。师师且
不理会这个,先欣赏这副棋子再说。
其实这副用白玉和玛瑙精磨细辗而成的棋子也不算太稀罕,只是造型美观,大
小厚薄均匀,无非说明玉工化的工夫很深罢了。倒是盛棋子的一对楠木盒子,完全
按照《宣和博古图》中的古彝器“交虬盒”的式样制作,圈中有方,扁扁的肚子从
中间鼓出来,笨得有趣。师师由不得低头抚玩了半晌。这对盒子是官家亲自画了图
样,分付仿制的,还亲自过问了两次。当时没有想出它的用途,今天棋子取来,他
嫌原装的玉盒太单薄,禁不起他一只手放在里面抓弄,取来木盒一试,居然大小、
容积、颜色式样都样样合适,心里十分得意。如今再博得师师的这番抚玩,就更觉
得这番操心确是大有所获了。
官家把这个借口制造得天衣无缝,但是今晚他显然不是专程为送棋而来。这个
师师心里十分明白。师师对官家今晚的突然驾临,内心早有准备。这个官家心里也
很明白。然而官家不得不找一个借口,而师师也不能不故作惊讶,这是由于双方策
略上的需要,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是非常明白的。可是他们不明白正是因为他们的关
系既没有共同的基础,又没有共同的目标,因而彼此之间永远做不到真正的推心置
腹、真诚相处,而只能虚情假意、彼此周旋。
官家先要看看醉杏楼中的布置有什么改变之处。果然原先张挂在壁间那幅题着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