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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派不上用场,只买一件夏令港衫和几张唱片,其余全部剩下。另外买了一个性能良好的索尼晶体管收音机,带有大些的扩音器,短波非常清晰。
一周过后,我注意到一个事实——既然钱派不上用场,再挣派不上用场的钱也就没了意义。
一天早上,我对草坪修剪公司的经理说不想干了,快要应付考试了,考试之前要出去旅游一下——总不好说再不需要钱了。
“是么,遗憾呐!”经理(也就是园艺工匠模样的老伯)真像很遗憾似地说。他叹口气坐在椅子上吸烟,脸朝天花板咔咔有声地旋转脖颈。“你确实干得很不错。临时工里你资格最老,老顾主反映也好。看不出啊,小小年纪这么能干。”
谢谢,我说。实际上对我的反映也极好,因我做事心细。一般临时工用大型电动割草机大致割毕,剩下部分的处理相当马虎。那样省时间,又不累。我的做法完全相反。机器用得马虎,而在手工上投入时间,机器割不好的角落都做得一丝不苟,效果当然可观:只是收入不多,因是计件工,工钱取决于院子的大致面积。而且由于总是弯腰干活,腰痛得厉害,这点没实际干过的人体会不到,干惯之前连上下楼梯都不自如。
我做得细心倒不是为了得到好的反映。或许你不相信,自己只是喜欢剪草坪罢了。每天早上磨好草坪剪,把割草机放在农用车上开去顾主那里,开始剪草。有各种各样的院子,有各种各样的草坪,有各种各样的太太,有热情厚道的太太,有冷若冰霜的太太。也有的年轻太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T 恤又不戴乳罩,蹲在剪草的我面前连乳头都露了出来。
总之我剪草不止。大多院子的草坪都长得蓬蓬勃勃,俨然成片的草丛。草坪长得越高,越有干头。干完后,院子印象整个为之一变,那感觉委实妙不可言,就好像厚厚的云层突然散开,四下流光溢彩。
一次——仅一次——完工后同一个太太睡过。她年龄三十一二,身材小巧,乳房又小又硬。我们在全部关合木板套窗熄掉灯盏的漆黑房间中交合。她仍身穿连衣裙,拉掉三角裤骑在我身上。胸以下部位不让我碰。她的肢体冰凉冰凉的,唯独下部温暖。她几乎没开口,我也不做声。连衣裙下摆簌簌作响,或快或慢。中间响过电话,响一阵子不再响了。
事后我忽然觉得同恋人的分手可能同那有关。倒也没什么根据必须那样认为,只是总有那么一种感觉。是那个没有接的电话的关系。不过无所谓了,事情已然过去。
“可是不好办啊,”经理说,“你现在抽身,接的活儿应付不来,正是忙的时候。”
梅雨使得草坪好一阵疯长。
“怎么样,再干一星期可以么?有一星期人就能进来,好歹可以维持下去。再多干一星期,我出特别奖金。”
可以,我说。眼下又没有什么特殊安排,再说工作本身我不讨厌。不过也真是怪,刚想不要钱了,钱又一下子来了。
连晴三天,下一天雨,又晴三天——最后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夏天,一个令人陶醉的美丽的夏天。天空飘浮着棱角分明的白云,太阳火辣辣地烤灼着肌肤。我背上的皮整个掉了三回,早已变得漆黑漆黑,连耳后都是漆黑的。
剪最后一次草坪的早上,我身穿T 恤短裤,脚登网球鞋,戴着太阳镜跳上农用车,朝我最后一个干活的院子开去。车上的收音机坏了,我打开从宿舍里带来的晶体管收音机,边听摇滚边驱车前进。摇滚铿锵有力,山呼海啸。一切都围着夏天的太阳旋转。我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不吹口哨时便吸烟。FEN(注:Far East Network 之略,美军远东广播。以驻军从其家属为对象,总部在洛杉矶。)电台的新闻播音员连连道出音调怪异的越南地名。
我最后工作的地点位于“读卖”所在地附近。得得,干嘛神奈川县的人非得让世田谷来人侍候草坪不可呢?
但我没有就此说三道四的权利,因为这份差事是我自己选择的。早上去公司时,当天工作地点全部写在黑板上,可随自己喜欢的挑选。大部分人都选近处,往返不花时间,件数也干得多些。相反,我尽量选择远处,一向如此,大家都感到费解。前面也说过了,临时工中我资格最老,有优先挑选的权利。
这也没什么理由,只是喜欢去远处,喜欢在远处的院子剪远处的草坪,喜欢看远处路旁的远处的风景,但我这么解释怕也无人理解。
途中我把车窗全部打开。离城市越远,风越凉快,绿越鲜亮。热烘烘的草味儿和干爽爽的土味儿扑鼻而来,蓝天和白云间的分界是一条分明的直线。天气好极,正合适同女孩出去做夏日短期旅行。我在脑海推出清凉凉的海波和热辣辣的沙滩,推出空调机遍洒清凉的小房间和干得喳喳有声的蓝色床单。但仅此而已,此外什么都无从想起。沙滩和蓝床单交替闪现在脑海里。
在加油站灌满油箱时我脑海里也是同一场景。我躺在加油站旁边的草丛里,帐怅地望着加油站人员确认油位和擦车窗玻璃。耳贴地面,可以听到各种声响。远处波涛般的声音也可听到。但那当然不是什么波涛,不过被地面吸入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罢了。眼前的草叶上有小虫爬行。带翅膀的小绿虫。爬到叶尖,迟疑一会又沿原路爬回。看样子并没怎么失望。
大约十分钟加油完毕,加油的人按响喇叭示意。
要去的那户人家位于山半腰。山丘舒缓,而势态优雅。弯弯曲曲的道路两旁榉树连绵不断。一家院子里两个小男孩光着身子用软管互相喷水,射向天空的水花架起一道五十厘米左右的小彩虹。有人在开窗练钢琴。
按门牌号找去,很快找到了那户人家。我在房前刹住车,按响车笛。无人回应。四下万籁无声,连人影也没有。我再次按了声车笛,静等回应。
房子不大,整洁利落,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外墙抹有奶油色灰泥,房顶正中突起一个同样色调的正方形烟囱。窗框是灰色的,挂着白色窗帘,窗框窗帘都早已晒得变了色。房子虽旧,却旧得甚为得体。去避暑胜地,常有这种感觉的房子,半年住人,半年空着,这里便是那样的气氛。生活气息因某种缘故已从建筑物里散发一尽。
带花孔的砖围墙只及腰高,往上是玫瑰篱笆。玫瑰花早已落尽,绿叶满满地承接着耀眼的夏日阳光。草坪什么样倒看不出,但院子相当宽敞,高大的樟树往奶油色外墙投下凉丝丝的枝影。
按第三遍铃时,房门慢慢开了,闪出一位妇人。个子委实高得惊人。我也决不算个小的,但她比我还高出三厘米。肩膀也宽,看样子就像是在跟什么怄气。年龄五十上下。漂亮虽谈不上,但脸形端庄。当然,虽说端庄也不是给人以好感的那种类型。浓眉毛,方下颏,透出一旦出口决不收回的倔强。
她以惺忪浑浊的眼睛颇不耐烦地看着我。夹带几许白发的硬发在头上波浪起伏,从褐色连衣裙的袖口松垮垮地垂下两条粗大的胳膊。胳膊雪白。
“剪草坪来了。”说着,我摘下太阳镜。
“草坪?”她歪起脖子。
“嗯,接过您电话。”
“唔,噢,是啊,是草坪。今天几号?”
“十四号。”
她打个哈欠。“是吗,十四号了!”接着又伸个懒腰,简直像一个月没睡。“有烟?”
我从衣袋掏出短支“希望”递过去,擦火柴点上。她很惬意似的朝天“呼——”地喷出一口。
“要花多少?”她问。
“时间么?”
她使劲往前探,下颏点了点。
“这要看大小和程度。看看可以么?”
“可以。不是首先要看的吗?”
我跟在她后面拐进院子。院子长方形,平展展的,约有二百平方米。有几丛绣球花,一棵樟树,此外便是草坪。窗下扔出两个空空的鸟笼。院子收拾得很用心,草坪长得也不高,不剪也未尝不可。我有点失望。
“这样子还能挺两个星期。”
妇人打了声短促的响鼻。“希望再弄短点儿,花钱的目的就是这个嘛。我叫剪,你剪不就是了?”
我看了她一眼。的确如其所言。我点下头,在脑袋里计算时间。“大致四个小时吧。”
“真够慢的!”
“可以的话,想做得慢点。”
“啊,随便。”她说。
我从农用车上拿下电动割草机和草坪剪和耙子和垃圾袋和装有冷咖啡的保温瓶和晶体管收音机,搬进院子。太阳迅速移近中天,气温节节上升。我搬工具的时间里,她在房门口排出十来双鞋,用破布揩灰。全部是女鞋,有小号和特大号两种。
“干活时放音乐可以么?”我问。
她蹲着看我道:“喜欢音乐的。”
我首先拾起掉在院子里的小石块,然后放上割草机。若裹进石块,刀刃就伤了。割草机前端挂有塑料筐,割下的草全部装进里边。毕竟是二百平方米的院子,草虽不高,割起来也相当够量。太阳光火辣辣地射下来,我脱去给汗水打湿的T 恤,只穿一条短裤。简直成了一片形状齐整的烤肉。如此情形,水喝再多也没一滴小便,全都变成了汗。
割草机开了一个小时左右,我休息一会,坐在樟树荫下喝冷咖啡。糖分渗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知了在头上叫个不停。打开收音机,转动调谐钮,寻找合适的音乐节日主持人,在奈特的《妈妈跟我说》那里停住,仰脸躺下,透过太阳镜看树枝和树枝间泻下的阳光。
妇人走来,站在我旁边。从下面往上看,她俨然一株樟树。她右手拿着玻璃杯,杯里装着冰和威士忌模样的液体,在夏日光线下摇摇晃晃。
“热吧?”她问。
“是啊。”我说。
“午饭怎么办?”
我看了下表:十一时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