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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他一直言语有礼,万家凰没想到他冷不丁的会扯到“吃人”二字上头去。打比方也没有这么比的,她莫名的有些悚然。
对着毕声威又道了几声谢,她暗暗定了主意:一旦能走,就马上走。
在司令部后头的三间屋子里,万家一行人安了身。
万家凰托着一条小毛巾,小心翼翼的给父亲擦脸。万里遥像是又清醒了点,哼哼的半睁了眼睛看她,又呜呜的发出哭音。于是她一边擦一边柔声的安慰,心里就觉着这父亲不像了个父亲,退化成了个孩童。
这让她怕了起来,她受不了这个,她需要父亲尽快的恢复旧貌。虽然父亲一直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她从小到大看惯了那样的父亲,那样的父亲,单是站在一旁陪伴着她,就足以让她心有底气。
忙着忙着,她发现屋子里少了个人——冯楚。
发现而已,她累得都呆滞了,完全没有去寻找他的意思。回头看到翠屏和那两个顺,她嘱咐了他们几句:“这儿可不是那——那个谁的司令部了,你们万万不许乱跑。翠屏张顺,你们两个也不许再吵架,要吵等度过了这道难关再吵。二顺,你是好孩子,你看着他俩,别让他俩搭话。”
二顺答应了一声,翠屏和张顺也全点了头。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音,房门一开,一名副官领着个白胡子老头进了来,万家凰手抚心口吁了一口气,心想这位老者,必定就是本城的那位神医了。
神医对万里遥是如何的望闻问切,姑且不提,只说冯楚和毕声威在司令部前院的一间厢房里对坐了,他环顾四周,就见一切陈设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自己也没有任何的改变,不过是在那花花世界里打了个转,转过之后,又回了来。
勤务兵搬来一张方桌,放在二人之间,紧接着又送上了早饭。毕声威端起大碗喝热粥,喝了两口抬起头:“小冯,吃啊!”
还是有了点变化,冯楚想,若是放在先前,自己不会有资格和毕声威同桌吃饭。
他喝了一小勺粥,一小勺粥含在嘴里,他特意的使了点力气,才把它硬咽了下去。
以着这种咽法,他一鼓作气的吃了半碗粥,然后就再也吃不动了。抬眼望向毕声威,他见毕声威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青翠的凉拌小菜,一边鼓着腮帮子咯吱咯吱咀嚼,一边又伸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行云流水的将小笼包也填进了嘴里。如此三嚼两嚼之后,他放下筷子捧起大碗,低头又呼噜呼噜的喝了两大口粥。然后抬头吸了吸鼻子,他的额头已经见了汗。
扫了冯楚一眼,他没言语,抄起筷子继续吃,单凭一张嘴,吃出了满桌的狼藉。吃饱喝足之后,他一边擦嘴一边站了起来,对着冯楚一招手:“跟我去躺一躺。”
冯楚略一犹豫,然后起身随着毕声威向外走去了。
冯楚很讨厌毕声威这种乌烟瘴气的“躺一躺”,因为他心肺虚弱,需要清新的空气。可在大白天里,只有鸦片烟才能让亢奋的毕声威躺下去。
幸好,因为毕声威许久未回,没人祸害那间烧烟的屋子,所以烟榻上面一片光明洁净,往昔所铺的一层层锦缎褥子都被撤了去。那些褥子亮闪闪软绵绵,卫生状况不明,反正毕声威平时从外头进来,无论是如何的风尘仆仆,都是直接的往上躺。他弄回来的那些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也是统一的都会被他往这张烟榻上摁。
冯楚自认为是绝没有洁癖的,糟糕一点的环境,他也能凑合着忍受,唯独对待毕声威,他忍不了。
他总觉得毕声威脏,哪怕毕声威平时该洗就洗、该刷就刷,领口袖口都保持着白色。他宁愿抓起一把土捧上一天,也不愿去碰毕声威一下。
毕声威一见烟榻,立刻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瘫了上去。一名小勤务兵捧着烟盘子小跑进来,摆开场面烧鸦片烟。冯楚背对着毕声威,在烟榻边沿坐下了,毕声威从烟盘子里拿起一小盒火柴,掷向了他的后脑勺:“过来啊!”
冯楚一皱眉,侧过身扭过头,面朝了他:“我听得见你说话。”
毕声威一蹬腿:“信不信我踹你?”
他有两条力大无穷的长腿,所以这话倒并非空洞的恐吓。冯楚向榻上挪了挪屁股,然后慢慢躺了下去:“我希望你对我保持一点基本的尊重。”
毕声威听了这话,却是笑了:“我欺负你了吗?”
在伸展身体的那一刹那,冯楚痛苦的皱了一下眉头——先前他一直强打精神的站着坐着,累归累,但是累得麻木,还没觉怎的,此刻这么松懈下来躺了,他才发现自己周身的所有关节都在作响,关节间隙里,释放出了针刺一样的酸楚。
忍过这一阵酸痛之后,他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算了,随便你吧。”
“哦?怎么又不计较了?”
“轻视我的人太多了,我计较不过来。”
“那你就那什么、奋发图强,干点大事,让人对你刮目相看,不就得了?你看我,我这个人呢,从小淘气,十里八村憋着揍我一顿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我这个人就是有上进心,十四岁就跑出去当了兵,二十四岁我做了营长,带兵回老家把那帮揍过我的王八蛋全抓起来,要么让他家里拿钱赎人,要么老子就宰了他。又解恨又发财,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冯楚没看他,只低声答道:“我不知道你厉害不厉害,我只知道,你很坏。”
毕声威说了句“你等会儿”,然后从勤务兵手里扶过烟枪,呼噜呼噜的狂吸了一阵,一口气过足了瘾。末了推开烟枪,他欠身喝了几口热茶。
重新再躺下来时,他面色红润,灰眼珠子里也有了光:“我不是坏,我小时候和人打架,是因为那帮王八蛋骂我是杂种。”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因为这俩眼睛嘛,我这眼珠子是随了我娘,我娘随我姥爷,我姥爷随谁我就不知道了,爱谁谁吧,反正都是几辈子之前的人了,跟我没个屌关系。我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无非就是有仇报仇而已,坏是坏了点,但是没你想得那么坏。不信的话,你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就能证明我的人品了。”
“你要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把你做阔姑爷的事儿给搅黄了吗?”
冯楚冷笑了一声。
“别笑,也别急,我补偿你。”
“你怎么补偿我?”
“我把小慧嫁给你。”
第六十三章
冯楚看着毕声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毕声威让勤务兵把烟盘子端走了,然后翻身面对了冯楚:“聋了?我说,我要把小慧嫁给你。”
冯楚惊愕之余,又有了不妙的预感:“你不是只想要万家的钱吗?只要你我把事情办得周密,二姐未必就会发现你我的关系。到时候如果她愿意,我还是要和她在一起的。”
“她没钱了,你还跟她干什么。”
“我和她结婚,并不只是为了她的钱。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们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你还跟着我害她?”
“我没有,是你逼迫我!”
“唉,不管是我逼迫你、还是你自愿,反正呢,你要她就不如要小慧。她都二十大几老姑娘了,小慧才十八。再说她万家要是没了钱,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啊对,还有个废物老爷子,等着你给他养老送终。我家小慧就不一样了,小慧他爹是我,我毕某人,三十多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冯楚一挺身坐了起来:“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对你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娶你的女儿?”
“别闹啦,我的少爷,你躲不开我的。”
冯楚直视了他:“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纠缠我?”
毕声威也坐了起来,向他一摇头:“错,不是纠缠,是青睐。”
毕声威对冯楚,确实是很“青睐”。
他先前对冯楚还没有这么的青睐,还是这回到了北京之后,他读到了报纸上万冯二人的婚讯,才发现了这小子的新价值——这小子没钱,也没什么实际的本领,但是他那家世真是体面。对于万府的这位准姑爷,记者一直挖掘到了冯家的祖上十八代,且将这十八代一一列举出来,写出了洋洋洒洒的一大篇,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万家凰高攀了冯楚。
读过了那一篇婚讯之后,他放下报纸,有点羡慕冯楚,不是羡慕别的,羡慕冯楚上头有着那么多好祖宗,而他毕某人如今有钱有枪,若是再能弄个祖宗气派的世家子弟做女婿,那岂不是锦上添花、更漂亮了?
他甚至想到了极久远的未来:万一他将来当真是前途无量、当上了大总统,就把冯家的祖宗直接抢过来按到自己头上。
况且,一旦用小慧笼络住了冯楚,那么按照约定、应该分给他的那部分钱财,也不必真分了,反正将来大家都是一家的亲人,还分什么彼此。
毕声威知道在“纠缠”和“青睐”二词之间,自己和冯楚有些分歧。有分歧好办,一顿马鞭子就足以将分歧抽得烟消云散,不过现在先不必急着翻脸,他可不想现在就激得冯楚和自己鱼死网破。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得提前向冯楚放放风声,免得事到临头之时,这小子大惊之下又要闹。
“我也是为了你好。”他语重心长的告诉冯楚:“一旦万家凰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凭她的厉害,你信不信她敢宰了你?就算她是妇道人家,没那个本事,可她还有个旧相好呢,你敢说他们真的是一刀两断了?对你来讲,那万家凰就是个定时炸弹,你竟然还打算和她继续结婚过日子?你这胆子可是够大的。”
说到这里,他闭了嘴,直勾勾的看着冯楚,一派郑重。而冯楚盯着他的眼睛,就觉着周身寒冷,一颗心则是直直的向下坠去、没个尽头。
“难道图了她的财还不够、你还想害她的命吗?”他语音颤抖,低声得问。
毕声威审视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不傻,我确实是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