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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楚一听到“姐弟情谊”四个字,心里就隐约明白了。
转身关闭了房门,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不由自主的,他又将目光移向了床上的表舅——床上那个裹着肮脏西装的男人,和他记忆中的表舅大不相同,那个人眼窝深陷,一丝两气的昏睡着,脸上斑斑驳驳全是血痂,而他记忆中的表舅向来是“白璧无瑕”,养尊处优的活了半世,年轻得不像表舅、倒像表哥。
万家凰也在床边坐了下去:“三弟弟,我想和你谈一谈我们的婚事。”
冯楚的心一哆嗦,然而依旧是不敢去看她。
“我接下来这一番话,或许不大好听,可事到如今,不说真话也不成了,所以请三弟弟别挑我的理。”
“二姐你说,我……我没关系的。”
“我当初决定和你结婚,并不是我如何的爱你,是被当时的情势所逼,我骑虎难下,非得找个丈夫把婚结了,才能堵住外头那些坏人的口,正好你对我做了一番表白,我便认为你是个合适的人选,同意了你的求爱。”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冯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这一点……我也知道。”
“现在都讲自由恋爱,若是以爱情而论,我们的婚姻当然是有所欠缺,可若是以着旧式的眼光来看,我们各取所需,这桩婚姻也可以算做是上等。”
冯楚望着地面,哼了一声。“各取所需”四个字有点刺耳,好像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低级动物,和她结婚纯粹是为了满足需要。但这四个字又不能算错,他确实是需要她的人、她的爱、她的庇护、以及她的钱财。
耳边响起了万家凰的声音,是她继续侃侃而谈:“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如今形势变了,我们万家如今前途未卜,连生死都说不准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名声不名声。而你到我家里来,本是打算更上一层楼,过些好日子的,可现在好日子是没了,将来还指不定要怎么颠沛流离呢,这个时候,我想我若是还要你跟着我家受苦,那就太不知趣了。就算你肯,我也于心不忍。”
冯楚差一点就要指责她抛弃自己了,话到嘴边他才想起来:这话自己没资格说。
万家凰见他垂头丧气的不言语,以为他是不好意思附和自己,便也不想让他为难,直接奔了主题:“趁着你我没有正式举行婚礼,你我在法律上还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分开吧。你可以自由的去过你的生活。过会儿等翠屏过来了,我让她开箱子,再给你拿五千块钱,这样你无论想去哪里,也都有盘缠了。”
冯楚问道:“那你呢?”
“我?我先照顾爸爸,等爸爸好些了,我再见机行事吧。”
“二姐,我可以和你解除婚约,但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打算立刻就走。毕竟,我们即便不是夫妻,也还有着姐弟之情。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虽然我知道我很无能……”
万家凰没有闲心鼓励他,站了起来:“三弟弟,总而言之,你现在是自由的人了。是走是留,你也自己来做决定吧!”
她这是个送客的意思,冯楚也看出来了,只得也跟着她起了身:“二姐,你的意思我懂,但钱我不要。还有……”
他垂头沉默了一瞬,最后抬头直视了万家凰的眼睛:“过去的这两个月,我活得很快乐,谢谢你。”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第六十四章
冯楚走后,万家凰见房内的脸盆架子上有着现成的半盆水,就走去拧了把毛巾,又给父亲擦了擦脸。
外头有人趴着窗户向内瞧,是翠屏在看她醒没醒,见她醒了,翠屏转身跑了开,片刻之后,拎着一把大茶壶进了来。倒了两杯热茶晾上了,她也走到了床边:“小姐,老爷还是不醒?”
万家凰摇了摇头:“就是一直这么睡,睡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翠屏仔细的端详着万里遥:“我总感觉老爷这样子不像是昏迷,更像是喝醉了酒。”
万家凰也看父亲有点似睡非睡的意思,眼睛都没闭严实,确实是像个醉大发了的酒徒。
她不想再谈父亲,于是换了话题:“我和表少爷说清楚了,和平解除了关系。”
翠屏算是最懂她心事的人,这时便是很赞同的点了头,万家凰又道:“我说给他五千块钱,他不要。”
“不要就不要,小姐,您现在可得把钱攥得紧些了,将来到了上海,您还要重新安一份新家呢,听说上海租界里的房子可贵了,小房小院的您又住不惯,您还得买幢大洋楼。”
“那是后话,况且真要买房子,也不差那五千块钱。一会儿你开箱子,箱子里有现钞,你挑那大面额的,拿五千送给他。”
翠屏答应了一声,又嘀咕道:“表少爷可真不吃亏。”
“本来也不该让人家吃亏。”
“那您对厉司令怎么不这么大度呢?”
“你啊,要是想张明宪,那就找他去,横竖这儿离临城县也就一百多里,你走着去也能走到。”
“我不去,除非是您跟我一起走。”
“别拉扯我。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是不肯自己去,那这辈子就没有去的机会了,干脆你还是嫁给张顺吧!”
翠屏一撇嘴:“我烦死他了。”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正要向万家凰告张顺的状,哪知道时光易逝,已经到了开晚饭的时间。勤务兵照例是用大食盒送入热饭热菜,万里遥那药是一日服两次,所以又有一名小勤务兵,单捧着一碗药汤子走了进来。
翠屏出门叫来了二顺——不爱搭理张顺,故意的不理他,只喊二顺过来吃饭。而这两个顺一进门,二顺睡得还在揉眼睛,张顺却是立刻从勤务兵手里接过了大碗,然后叫二顺过来扶起老爷,自己好给老爷喂药。
万家凰和翠屏先吃了饭,然后接了张顺二顺的班,继续看护着万里遥。入夜之时,毕声威过来了一趟,客客气气的问她是否吃得惯住得惯,又领来了两个老妈子,为她做些洗洗涮涮的杂活。而他既是这样的体贴和善,万家凰纳罕之余,也就只能是满口的道谢,又试探着问道:“明天,我想请毕司令派个副官过来帮我找找房子,不知是否方便。”
毕声威站在她面前,微微的向她俯了身:“想搬家呀?”
她微笑着一点头:“是,我这一家子人,住在这里实在是不方便,纵然毕司令不计较,我自己还怪不自在的,还是搬出去为好。”
“可以搬。”毕声威很郑重的说道:“但不是现在,等万老先生好一些了,你们再搬。”
不等万家凰回答,他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对,就这么定了!”
万家凰愣了愣,因为不便和他犟,只好不甚情愿的答道:“那,我就再扰毕司令几天吧!”
万家凰敷衍走了毕声威,然后一面派翠屏去给冯楚送那五千块钱,一面和张顺二顺商议了,决定等万里遥一清醒,就立刻离开此地。
“我心里总是有点怕。”她悄声对张顺说:“毕越是表现得好,我越是不安。”
张顺扫了窗外一眼,随即答道:“可不是嘛,若还是过去的时候,咱们家上头有柳介唐撑腰,他对咱们好点还情有可原,可现在——他是不是等着您再给他一笔钱呢?”
“该给肯定是要给的,支票我都预备好了,明天就给他。”
张顺忽然又道:“不会给完了钱,他就把咱们撵出去了吧?”
万家凰呼出了两道冷气:“那倒好了,要依着我的意思,我现在就想走。”
张顺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断定:“可能就是钱的事,您没给他钱,他不放您走。”
三人谈到这里,翠屏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五千块钱:“小姐,表少爷死活不要。”
万家凰忽然问道:“表少爷住在哪里呢?”
“离咱们远着呢,要往前走过好几进院子,我是一路打听着才找到的,住处还挺不错,里外两间,比咱们宽敞。”
万家凰先前惶惶然的光顾着逃命,有点丧失了思想,如今吃饱睡足,她恢复了些许理智,这时候一琢磨冯楚所受的待遇,就感到了古怪。
“他自从到了这里之后,好像就故意要和咱们拉开距离,出发的时候还是一家人呢,结果一进这司令部,他和咱们住不在一起住,吃也不在一起吃。”
翠屏答道:“可不是,您是下午才跟他挑明了的,他就算和咱家生分,也该从下午开始呀!除非他是早起了外心。”
“可毕怎么就知道要把他单独安排到前头住呢?他这一路上一直和咱们在一起,没和毕单独谈过话啊。难不成他瞒着所有人,只把他那点外心提前告诉毕了?”万家凰说着说着惊讶起来,问张顺道:“表少爷在京城的时候,单独和毕见过面吗?”
张顺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没有吧,不知道。”
万家凰一时间也没了话讲,只说:“奇了怪了。”
因为满心里只装了那个卧床不起的父亲,所以万家凰尽管感觉是“奇了怪了”,但也没心思去抽丝剥茧、做个追根究底的大侦探。
这一夜,张顺自告奋勇的留下来陪伴万里遥,他办事,万家凰是放心的,这小子就是不能为了万里遥死,除死之外,什么力气他都舍得出。
万家凰和翠屏合住了一夜,这一夜她睡得好了,清晨醒来,她神清气爽的睁了眼睛,很有耳聪目明之感。等她洗漱完毕走到隔壁时,张顺端着小半碗药,正望着床上的万里遥发呆,见她进来了,他开了口:“大小姐,老爷怎么还是不醒呢?再不醒,饿也要饿坏了呀。”
“他就一直是这样睡着?”
“天刚亮的那会儿,老爷动了动,还哼了几声,我过去看他,就看他仿佛要醒似的。可是等到现在,脸,我给他擦了,药,我也给他喂了,可他反倒又没知觉了。”
万家凰长叹了一声:“你去歇着吧,换我来陪他。”
万家凰在房里,整整坐了大半天。
开晚饭前,翠屏端着药进来了,见了她那个木雕泥塑的样子,就让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