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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那一日,她心浮气躁、跃跃欲试的样子让他下定决心铤而走险。
——莫非你也和纪绅一样,一开始说得那么好,到最后竟全是假的么?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前功尽弃。
——我自己会想办法,我不能再等。
她当日那些话,虽是激动之言,却句句都似在诛他的心。她觉得他不是什么靠谱的人,这倒也罢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她最后那句“我自己会想办法”……
那日以后,他纠结了整整两天。他真的担心,等不到宋书洪带谢飞然回京,她便会一意孤行开始行动,何况她如今能耐越发大了,万一真整出些什么大事,岂不是弄巧成拙么?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不,索性将谢飞然的事情都告诉她,让她安心等待,别再节外生枝。
可是她会安心等待么?
以他对她的了解,若她知道谢飞然的存在,可能立刻就会动身往青州出发。她并不在意置身危险之中,就像她经常挂在嘴边的“鱼死网破”四个字一样,只要事情能成,哪怕到最后真的“鱼死网破”,她也无所谓。
她并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但他得顾惜,他不希望她有危险。
还是让他去吧,他想点办法,早些把谢飞然带回来,早一步,是一步。
……
可事到如今,他遍体鳞伤的躺在这里;事到如今,是她反过来责备自己——为何不等,为何着急……
琴酒喉中止不住的发哽,不由睁大眼看着她,她有所察觉,便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可是这般离得近了,她的身影在他视线里反而变得模糊虚无,像一个幻觉,令他头晕目眩,看不真切……
然后他听见她又问:“谢飞然到底是谁?”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僵硬的启唇:“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她咬了咬牙,沉默了很久很久,似乎仍在等待他的回答,然而他再未说什么,她也没有追问下去。她沉沉叹气,索性自行絮絮诉说——她说了很多很多,譬如纪绅与她提及谢飞然时如何试探;又譬如宋书洪如何请她密谈,又如何装作若无其事提起谢飞然;以及她自己一开始没有将谢飞然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如今方有所顿悟等等事情……原样转述给他听。
她还是老样子,一说起这些事情,言语间都是坚定和决绝,她自认为那是信仰,可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种走火入魔的执迷,只会把人引向深渊。
但思影还是说完了。
琴酒重新合上了眼,他头昏脑涨,可他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先前困扰着他的一些理不清楚的头绪,忽然间变得明朗起来……
平卢节度使……谢飞然……
曾与自己一起在赌场输得精光,然后豪爽大笑说“全记我头上”的谢飞然;也曾和纪绅一道逛过窑子,在那花街柳巷通宵取乐的谢飞然;更在护国公一案尘埃落定多年后,还不止一次在酩酊大醉到不省人事时,涕泪俱下的抱着葛才德哭,说自己对不住孟家老小的谢飞然。
他是他们纪绅一伙的酒肉朋友,可却连马仁都觉得他很好,从不曾说过他的坏话;他在朝中八面玲珑,既有人缘亦有能量;他和思影的父亲是多年好友,他总念着思影的父亲救过他的命,始终怀念着旧日的情义……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很早就想到了谢飞然可能在护国公一案中起关键作用,可谢飞然远在青州,一时半会也没有回京城的打算。他作为一方诸侯,虽然每年会回京述职,可眼下皇帝不在,加上也远未到述职时点,他没道理回来。
一直到前些日子,忽然有御史弹劾谢飞然,然后东宫下诏,命谢飞然回京领罪。
多么神奇的时点……
思影的三法司之路,在收揽宋书洪和马仁的过程中,一路高歌猛进,结结实实的卡在了都察院御史葛才德那里;而葛才德,是一个仅凭她自己的力量,绝对扭不开的死结。
但偏在这时,谢飞然要回京。
不管出自什么样的情由,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无论是纪绅还是他琴酒,都很难不有所联想。
对护国公一案而言,谢飞然回京,必是契机。
幸好思影对此一无所知,否则,他真不知她能否经受纪绅疑神疑鬼的试探。
但,宋书洪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凭什么,也去试探她呢?
第71章
琴酒忽然有了答案。
他脑子里千丝万缕的头绪,如散落四方的碎玉; 被一条清晰有力的线索串联起来。
一切都变得清晰;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
这一场战斗; 她已经赢定了,今后所有的一切,必然会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加速度发展,而他的使命也毫无意义了。可从头至尾,他到底帮到了她什么呢?他用力的想; 绞尽脑汁的思考,然而,他只发现自己的渺小可笑,他倾尽全力; 拼了性命; 可从现下来看; 她获得的所有进展,可能完全跟他无关。
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
他算什么?他在这里面到底算什么?这前前后后到底怎么回事; 他还不清楚么?看着她如今近在眼前的胜利; 他甚至都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悲哀。
他何必痴心妄想,何必对她一时心软施舍的关怀想入非非。他起初以为,自己那一星半点的期待; 尽管遥不可及,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他也愿意为这一点点的希望,赴汤蹈火; 出生入死……
琴酒闭上眼,只觉得一颗头颅如负巨石一般又沉又重,痛不欲生。
“如你所知,谢飞然……是你家故旧……”
他艰难开启干裂的嘴唇,吃力道:“你父亲救过他的命……他与纪绅、葛才德都相熟……”
她低垂眼眸沉默良久,半晌才说话:“为何不早说?”
他阖眼摇头,胸膛微微起伏,“不想说……”
思影没有再问下去。他无精打采的样子让她有些不安,她已经听出他语无伦次间濒临崩溃的情绪,她不忍追问,却又心有不甘,只得默然望着他,努力的试着将他支离破碎的话语拼凑成完整的逻辑。
半晌,他眼皮撑开一条缝,“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如今这样,更是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叹道:“不要说这些赌气的话,没有你,我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盯着她。思影记得他从前总是故作神秘,高深莫测,唯独那双眼睛璀璨明亮,盛满灿若星河的光华……如今历尽摧折,她看他时,他总是倦倦的阖着眼,偶尔睁开,也只能窥见寂然的黯淡……
而刚才,她确定她又看见了那些光。
他望了她一会儿,眼睫又重新低垂下去,乌睫覆在眼睑上颤动不已……可能在琴酒心目中,她并不是一个懂得他、理解他的人;但其实,他们都一样,在漫漫苦难中负重前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她一路走来受他几多襄助,也渐渐生出默契……
她怎么会不懂呢?
只是现在,她无心细想、也无暇细说这些事情。
“我要见谢飞然。”她道。
他轻轻颔首,一点也没有惊讶,“他会回京城的。你不要激动,寻得机会见到他,慢慢与他说……便是了。”
她俯低身子,“那你没有……要提醒我注意的事么?”
他倦怠的摇头,“没有了。”
思影还想再问,却听见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思影不得不起身开门,这一次是两位太医,拎进来一大桶散着浓烈气味的药膏,说要给琴酒换药。
太医道:“请姑娘回避。”
思影拧着眉头道:“你们什么意思?”
太医愕然片晌,支支吾吾道:“……换药……须得宽衣……”
“不是早上刚换过药么?”
俩太医互相看了一眼,“……那会儿天没亮,算不得早上,顶多……算昨儿个半夜……”
思影有点不耐烦,“那也才多久,哪有不到半天就换药的?”
“罢了……”琴酒哑着声音挤出两个字,思影转头看他,他极其轻微的摇了下头,道:“是太子的安排,催你赶紧回去。”
思影心下纠结,“可是你……”
他没再说话,目光转而盯向案头上残留的半碗水,思影会意,忙捧了来再喂他喝了两口,他低垂的乌睫颤动不止,却又露出几分心满意足的表情。待思影放下杯子,他忽然道——
“别忘记你说过的话。”
思影有些诧异,本能的点头“嗯”了一声。然而来不及细想,太医已一遍遍催促她离开,她不得不站起身来,慢慢向门边走……
走出数步,她忽地回头,“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你指的是哪一句?”
琴酒远远的、定定的看着她,他没有再出声,只微微动了一个口型。思影知道他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平日正常说话时嘴唇都不怎么动……她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竟也习惯了,不但如此,她甚至能够从他小幅微动的口型,看出他在说什么。
她辨得他在说:“带、我、离、开。”
思影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然而,几乎是下意识的,却飞快的点了头……
……
思影走出庑房大门时,习惯性的仰头观天色,扑面而来的日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如千万根锐利芒刺,扎在身上、脸上,痒痒的刺痛。
她一时睁不开眼,很是花了点时间来适应这骤然而至的光明。
日光的尽头,之恩逆光而站的身影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思影朝他走过去。
离得近了,她看见他鼻尖渗出一层细汗,额前的细小松软的碎发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干燥飞起。和从前任何时候一样,他一见到她便笑了,笑得如朝露晨风,清新且一尘不染,仿佛这浊世的罪恶苦难、欲望贪婪,都无法污染他的洁净和纯粹。
可这世间,能有几个这样的人呢?
绝大多数的,都和她、和琴酒一样,在污浊现世中负重前行,诚实的人被迫说谎,正直的人被迫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