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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应当上楼去陪伴媚兰。要是出什么事;媚兰也没有那个力气叫人呢。可是一想起要回到那间房里;那间她已经待过许多恶梦般钟点的房里;她就厌烦得很。哪怕媚兰就要死了;她也不能再回到那里去。她永远也不要再见那个房间了。她把灯放在窗边的烛台上;然后又回到前面走廊上去。这里凉快得多;尽管夜里的气温仍然是相当热的。她坐在台阶上;在灯火投过来的暗淡的光圈中;又啃起玉米饼来。
她啃完玉米饼;体力恢复了些;揪心的恐惧也随之而来了。她听得见街上远处嗡嗡的嘈杂声;但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有种洪大的声响在时起时伏;但压根儿听不清楚。她聚精会神地向前倾着身子细听;很快就因为过于紧张而腰酸背疼起来。这时;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事情叫她如此渴望的了;像现在渴望听到马蹄声。渴望看到瑞德那毫不在意和充满自信的眼光来嘲笑她的恐惧模样。瑞德会把她们带走;带到某个地方去。她不知道去哪里。她也不去管它。
她坐在那里侧耳倾听市区的声音;这时树顶上升起一片隐隐的火光;使她觉得奇怪。她望着望着;那火光愈来愈亮。黑暗的天空发红了;先是粉红;随即变成深红;接着她突然看见一条巨大的火舌从树顶上蹿而起;高高地升到半空中。她猛地跳起来;心又开始发紧了!怦怦地跳个不停。
北方佬已经来了!她知道他们来了;正在那里烧毁市区。那些火焰好像在距市中心不远的东边。它们升得越来越高;同时迅速展成一大片红光;她看了十分害怕。一定是一整条大街烧起来了。一阵略带灼热的微风从那边迎面吹来。她闻到了烟火味。
她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想更好地看看整个情况。天空呈一片可怖的殷红色;大团大团的黑烟像云涛似的旋转着挂在火焰上空。现在烟火味更浓了。思嘉心乱如麻;时而认为这火焰会很快蔓延到桃树街;把这幢房子烧掉;时而设想北方佬会向她冲过来;她要往哪里逃跑;她要怎么对付。好像地狱里所有的魔鬼都在她耳边喊叫;她的脑子在极度的惶惑和惊恐中旋转起来;她不得不紧紧抓住窗棂;否则就要跌下去了。
“我得好好想想;“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我一定得想一想。“
可是思绪躲避她;像只受惊的蜂鸟在她心头掠过去。她俯靠着窗棂站在那里;忽然一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飞来;比她前几天听到过的大炮声都要响得多。天空被巨大的火焰撕裂了。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大地震撼着;她头上的窗玻璃被震碎了;纷纷落在周围。
一声又一声震耳的爆炸声不断传来;世界变成了一个充满喧声。火焰和浑身颤抖的地狱。火星汇成一股股激流蹿入天空;然后缓缓地。懒懒地穿过血红的烟云降落下来。这时她仿佛听到隔壁房里无力的呼唤声;但是她不去管它。她现在没有工夫去顾媚兰了。现在除了恐惧;那种如她所见的火焰般迅速流遍全身血脉的恐惧;再也没别的东西要顾及的了。她像一个吓得发疯的孩子;要把自己的头钻进母亲怀里;躲避眼前的情景。如果她是在家里;跟母亲一起;那多好啊。
从这些惊心动魄的响声中她听到另一种声音;一种三步并作一步惊惶地奔上楼来的脚步声;同时还听到一个像迷路的猎狗嗥叫的声音。普里茜冲进来了;她奔到思嘉跟前;像要把骨头也捏碎似的。一把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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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从亚特兰大回到塔拉已两个星期;脚上的血泡已开始化脓;脚肿得没法穿鞋;只能踮着脚跟蹒跚地行走。她瞧着脚尖上的痛处;一种绝望之情便在她心头涌起。没法找到医生;要是它像士兵的创伤那样溃烂起来;就得等死了尽管现在生活这样艰难;可她还想活下去呢。如果他死了;谁来照管塔拉农场呀
她刚回到家时;曾经希望杰拉尔德往常的精神依然存在;他会主持家政;可是两周以来这个希望逐渐幻灭了。现在她已十分清楚;不管她乐意与否;这个农场和它所有的人口都得依靠她这双毫无经验的手去安排呢。因为杰拉尔德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梦中人似的;那么毫不关心塔拉;那么温厚随和。每当她征求他的意见时;他总是这样回答:“你认为最好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女儿。“要不便回答更糟;居然说;“孩子;跟你妈商量呀。“
他再也不会有什么两样了;这个事实现在思嘉已经心安理得地承认;那就是说杰拉尔德将永远等待爱伦;永远注意倾听有没有她的动静。他是在某个边境地区;那儿时间静止不动;而爱伦始终在隔壁房间里等着他。他的生存的主发条已经在爱伦去世那天被拆掉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他那充分的自信;他的鲁莽和无穷的活力。爱伦是杰拉尔德。奥哈拉平生演出过的那场闹剧的观众;现在台前的帷幕永远降落了;脚灯熄了;观众也突然消失;而这个吓呆了的老演员还留在空空的舞台上等待着别人给他提词呢。
那天早晨屋子里很安静;因为除了思嘉。韦德和三个生病的姑娘;大家都到沼泽地里找母猪去了。就连杰拉尔德也来了点劲儿;一手扶着波克的肩膀;一手拿着绳子;在翻过的田地里艰难地向那里走去。苏伦和卡琳哭了一阵睡着了;她们每天至少要来这么两次;因为一想起母亲便感到悲伤;觉得自己孤苦无依;眼泪使簌簌地从深陷的两腮上往下流。媚兰那天头一次支撑着上身靠在枕头上;盖着一条补过的床单夹在两个婴儿中间;一只臂弯里偎着一个浅黄色毛茸茸的头;另一只同样温柔地搂着一个黑色卷发的小脑袋;那是迪尔茜的孩子。韦德坐在床脚边;在听一个童话故事。
对思嘉来说;塔拉的寂静是难以忍受的;因为这使她清楚地想起她从亚特兰大回来那天一路经过的那些寂寞荒凉的地带。母牛和小牛犊已很久没出声了。她卧室的窗外也没有鸟雀啁啾;连那个在木兰树瑟瑟不停的树叶中繁衍了好几代的模仿鸟家族这天也不再歌唱了。她拉过一把矫椅放在敞开的窗口一眺望着屋前的车道。大路那边的草地和碧绿而空旷的牧场。她把裙子擦过膝盖;将下巴搁在胳臂肘上;伏在窗口寻思。她身边地板上放着一桶井水;她不时把起泡的脚伸进水里;一面皱着眉头忍受那刺痛的感觉。
她心里烦躁起来;下巴钻进了臂弯里。恰好在她需要拿出最大力气的时候;这只脚尖却溃烂起来了。那些笨蛋是抓不到母猪的。为了把小猪一只只捉回来;他们已经花了一星期;现在又过了两星期;可母猪还没抓到。思嘉知道;如果她跟他们一起在沼泽地里;她就会拿起绳索;高高卷起裤脚;很快把母猪套住。
可是把母猪抓到以后。。。。。。要是真的抓到了;又怎么样呢好;你就把它和那窝小崽子吃掉;可是再往后呢生活还得过下去;食欲也不会减弱呀。冬天快到了;食物眼看就要吃光;连从邻园子里找来的那些蔬菜也所余无几了。他们必须弄到干豆和高粱;玉米糁和大米;还有。。。。。。啊;还有许许多多东西。明年春播的玉米和棉花种子;新衣服;都需要啊;所有这些东西从哪儿来;她又怎么买得起呢
她已经偷偷看过杰拉尔德的口袋和钱柜;唯一能找到的只有一堆联盟政府的债券和三千元联盟的钞票了。这大约够他们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吧;她带讽刺意味地想;因为现在联盟的票子已经一文不值啦。不过;即使她有钱;也能买到食物;她又怎么把它拉回塔拉来呢上帝为什么让那匹老马也死掉了要是瑞德偷来的那个可怜的畜生还在;那也会使他们的生活大为改观的。啊;那些皮毛光滑的惯于在大路对面牧场上尥蹶子的骡子;那些漂亮的用来驾车的高头大马;她自己那匹小骡马;姑娘们的马驹子;以及杰拉尔德的到处风驰雷动般飞奔的大公马。。。。。。啊;哪怕是倔强的骡子;只要它们还有一匹留下来;该多好啊!
但是;也不要紧。。。。。。一旦她的脚好起来;她就要步行到琼斯博罗去一趟。那将是她有生以来最远的一次步行;不过她愿意走着去。即使北方佬把那个城市完全烧毁了;她也一定要在那里找到一个能教她怎样弄到食物的人。这时韦德那张痛苦的小脸浮现在她眼前。他又一次嚷着他不爱吃山芋;他要一只鸡腿;一点米饭和肉汤呢。
前院里灿烂的阳光仿佛忽然被云翳遮住;树影也模糊起来;思嘉眼里已经泪汪汪的了。她紧紧抱着头;强忍着不要哭出声来。如今哭也没有用。只有你身边有个疼爱你的人;哭才有点意思。于是她伏在那里使劲抿着眼皮不让泪水掉下来;但这时忽然听见得得的马蹄声;不免暗暗惊讶。不过她并没有抬起头来。在过去两星期里;无论黑夜白天;就像觉得听见了母亲衣裙的悉卒声那样;她不时觉得听见了什么声响;这已经不足为怪了。她的心在急跳;这也是每逢这种时刻都有的;她随即便断然告诫自己:“别犯傻了。“
但是马蹄声很自然地缓慢下来;渐渐变成从容不迫的漫步;在石子路上喀嚓喀嚓地响着。这是一匹马。。。。。。塔尔顿家或方丹家的!她连忙抬起头来看看。原来是个北方佬骑兵。
她本能地躲到窗帘后面;同时急忙从帘子的褶缝中窥探那人;心情十分紧张;呼吸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垂头弓背坐在马鞍上;是个强悍粗暴的家伙;一脸蓬乱的黑胡须飘散在没有钮扣子的蓝军服上。他在阳光里眯着一双小眼睛;从帽檐下冷冷地打量这幢房子。他不慌不忙地下了马;把缰绳撂在拴马桩上。这时思嘉突然痛苦地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