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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野外活动课的最后,二十来个学童坐作了一团,乖巧地等苏夫子选出问题最有趣的提问人。
最终胜者是孙于延,他提出了一个观察到的关于蚂蚁的问题。
在将花环给腼腆的男孩戴上后,苏小昭击了击掌,以替代敲云板,就胜利者的问题,对众学童展开说:
“在自然界中,蚂蚁是一个拥有无可比拟的高度纪律性,和绝对忠诚度的种族。在蚂蚁国度中,一个蚁巢里只会有唯一的蚁后,其余的则被分为雄蚁,兵蚁,和工蚁。我们先来说工蚁的职责……”
……
于是,当谢筠奉公子命令,前来找到苏小昭,听到的便是她与学童们的这一番话――
“夫子,在蚂蚁的国度里,可以称王的都是蚁后吗?”
苏小昭颔首道:“没错,在大自然的一些种族中,比如说蜜蜂和蚂蚁,它们唯一的王都是雌性,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咦?可是我们历史上的皇帝,一直都是男人呀。”另一学童说。
“那是因为,世人眼光大多会被世俗所局限。若是我们放眼整个自然界,就会明白我们的许多认知,都是十分狭隘的…… 时移世易,一切谬误与偏见,总是会慢慢被纠正的。”她说。
谢筠一开始是惊讶于她说的什么蚂蚁国度,但听到后来,却不由沉默深思:他想他现在大概可以明白,为何公子用尽心思,想将这名女子举荐给太后,而不是收归到自己门下。
若是太后能听得这一番话,想必会甚为宽慰吧?
他思索了许久,待到一众学童离开,才迈步走出,来到苏小昭面前:“苏姑娘,我家公子想邀请姑娘,到清茗馆一叙,不知姑娘可否拨冗一见?”
见苏小昭脸色踟蹰,谢筠复又说道:“公子说,是想以朋友的身份,与姑娘清谈。”
苏小昭想了想,点头答应。
谢筠一喜,正要为她引路,却听她一声:“等等。”
他回头,看见她手上捧着一个花环,递过来说:“小女身无长物,只能以这个花环相赠,算是上次一事我给谢先生赔罪了,可好?”
谢筠一愣:“赔罪?”
苏小昭点了点头,说:“对呀,那日在亭子里,我佯装冒犯雍公子的举动,当时一定让先生很为难吧?”
少女耐心地抬手举着花环,等他收下。
“没……没有的事。”谢筠不知怎么的,在少女认真的注视下,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一句话都说不通顺了,“姑娘是……是为了提点公子,才刻意那样做,我怎么……怎么会怪罪呢?”
“那先生收下花环吧?”她又举了举手。
她辛辛苦苦递了这么久的花,才做出的花环,多不容易!偏偏大影儿小影儿都不肯要,她这一番心血可不能浪费了。
谢筠只觉脸上一赧,接过,讷讷道:“好,多、多谢姑娘。”
※※
“公子在二楼雅间,想与姑娘单独一谈。”到了清茗馆,谢筠说道。
苏小昭点头,下了马车,往馆内走去。
待到苏小昭的身影消失,谢筠犹豫再三,微红了脸,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影六:“不知道,苏姑娘她……可曾婚配?”
影六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转头看着眼前面容白净,似乎有些羞赧的弱冠男子,说:“我也不清楚。苏姑娘暂住在我家小姐的山庄中,我只是一时被派来照料她,其余的事,身为下人我也没有多打听。”
“哦,这样……”谢筠也不敢再多问,讪讪坐了回去。
……
雅间里。
苏小昭见到雍和璧后,两人寒暄了一番,相对而坐。
然后,她悠悠叹了一口气,忽地说:“这清茗馆,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语气颇有些沧桑。
雍和璧斟茶的手一顿,正不明其意,又听她说:“不知雍公子,这次找我有何事?”
见她问得直接了当,雍和璧微一弯唇,只说:“姑娘放心,既然说了是以朋友身份相邀,那么今日,只是想与姑娘对弈一局,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苏小昭说。
想温水煮她?没门!
想试图用棋艺羞辱她找回场子?没门!
苏姑娘眼尾一撩,看着正在执袖布棋具的男人,眸光幽幽的:他对真正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
“姑娘请执黑子。”雍和璧抬手说。
苏小昭执起棋子,微一歪头,落在棋盘正中。
雍和璧微楞:一般人下棋先手,不都是落在右上角吗?
苏小昭眨了眨眼,语带劝诱说:“雍公子,要不要试一下另一种玩法?”
……
讲完五子棋规则后,看到对面的人脸色稍带犹豫,或许是觉得如此简单的下棋方式,有点不合身份,苏小昭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公子可知,做最复杂的事,做最简单的人,这才是世上最难能可贵的。”
雍和璧沉吟一阵,淡笑轻摇头,说:“是我拘谨了。”
苏姑娘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围棋这种玩法,连阿尔法狗都无法做到不会落败,何况是她呢?所以,她怎么可能会给他机会翻身?
不管怎样,她苏度娘一定要是最酷的!
……
第一局落败后。
雍和璧笑了笑,稍提起一些兴趣,觉得原来极其简单的玩法,还能蕴含许多有趣之处。何况较之围棋,一局下来,分出胜负也不过一盏茶时间,用于消遣倒也不错。
第二局落败后。
雍和璧脸色稍正,才发现这五子棋的规则虽然粗浅,但也不得不全神贯注,以防落入对方陷阱。
他蹙了蹙眉,多了几分认真。
第三局落败后。
看着少女自始至终的淡淡神色,雍和璧忽觉得有些脸热。他自小逢人便被夸赞天资聪颖,连幼时学弈,也是夫子的得意门生,无人出其右。但现在,却在他原先看不起的棋法规则下,被眼前少女局局制胜。
他微觉赧然,终于开始郑重对待。
这一局他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不留任何漏洞给对手,互相搏杀至最后时,棋盘上已经黑白子错落纵横,两人竟是平局了。
……
一盘又一盘,最后天色将暗,苏小昭起身请辞,还十分热络地说:“雍公子,下次若有机会,我们再同席对弈吧?”
雍和璧微微苦笑一下,也起身送她离开。
这女子下棋简直是滴水不漏,任他如何布陷阱,她仿佛都能在一开始就看出并绕开,或是故作中计,最后反将他一军。
这么多局下来,到后面两人已经大多是平局,若是他偶有疏漏,便被步步紧逼至溃不成军……
就像是,一个策无遗算的精密之械。
………………………………
24。第二十四章
在苏小昭像一个胜利而归的小战士; 得意满满地蹦跶入山庄的时候; 雍和璧正坐在馆内,眸光凝定在棋盘上; 思索良久。
过了一阵。
“谢先生; 可否与我对弈几盘?”雍和璧抬头说。
“是; 公子。”
……
看着节节败退的谢筠; 雍和璧眉峰微微一蹙; 复又舒展开。有些难以言说的宽慰; 又有些莫名的纠乱。
宽慰的是; 幸好他不是自己以为的棋艺一落千丈。而纠乱的是; 他想他大概知道; 为什么始终赢不了那个女子了。
都说棋品如人品,他向来习惯去揣测与之对弈的人。或是狡诈,或是耿直,或是谨慎,或是莽撞,但不论如何,布局里多多少少,都会带有下棋人难以易改的痕迹。
绝不会像今日那位苏夫子一样,从始至终; 仿佛都是在以一种绝对的理智; 不带任何情绪地落下每一步棋……他试图揣摩对方的棋路; 而对方却是纯粹的推算; 以有心猜无心; 他怎么会不输?
但是普通人,又怎么会在每一步棋,都刻意进行繁复的推算?
雍和璧按了按眉心:还是第一次,他如同雾里观花,完全看不清一个人。
越是看不清的东西,就越是忍不住去探究。
于是这一日,马车驶过私塾的门前时,雍和璧心中一动,想起私塾下课的时间也快到了,于是吩咐车夫停下。没有下人或幕僚的跟随,他循着声音,一路走了进去。
没有惊动一众学童,也没有惊动远处座上,正执卷授学的女子,他立于一角,听女子朗朗徐徐的念书声传来——
“光之人照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
雍和璧顿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墨经》中的内容,他抬眼望过去,目光里有一丝讶然:毕竟,不管是民间的私塾,或是南宛书院之首的南麓书院,学的都是诸如经义与算学的内容。她现在说的这些东西,本来就少有人涉猎,更罔论在私塾里传授于人了。
虽然有些许惊奇,但雍和璧心里,并不怎么赞同她的做法。
向年纪尚幼的学童们,传授如此深奥的内容,于他们而言,并不见得会懂,何况也很少有人,会对她说的这些感兴趣吧?
果然,底下的一众学童,眼里都是浑然不懂的迷惘。
“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苏小昭念着念着,就停了下来。
以雍和璧的角度,分明看见,她掩在书卷后的面容,眉尾处轻轻一挑,唇角微撇起的弧度,显出十足的郁闷。
一种和她平时清冷严谨的形象大相径庭的表情。
雍和璧正觉讶异,还待再看清时,那边女子已经搁下书,面容也回复为冷然。
咬文嚼字太辛苦的苏姑娘,终于放弃念诵晦涩的语句,开口说:“其实,这段话的意思就是:墨子说,在相同的空气介质之下,光是沿着直线传播的,所以会出现小孔成像的现象……”
这……根本是完全偏离了原经义的解释吧?
在苏姑娘信口开河的“墨子说”下,